返回第870章 春猎第一枪(1 / 1)重生83:带兄弟赶山首页

四月中旬的狍子屯,春意已经铺天盖地地涌上来了。老黑山的山腰到山脚全被一层嫩绿的新叶覆盖着,像有人把整座山浸进了一缸淡绿色的染液里又拎出来晾着,水汽和绿意从树的梢头一直渗到了地面的草尖上。院子里的老榆树已经长满了新叶,密密匝匝的,把午后的日光筛成碎金一样的光斑落在院子里,大黄趴在碎光中打盹,尾巴偶尔扫一下地面扫起一小片细碎的光影。郭小海从镇上回来度春假,背着书包进院子的时候大黄耳朵一竖就站了起来跑过去绕着他转了两圈,尾巴摇得像风车,嘴里发出一种低低的呜呜声,像是在说你怎么才回来。

郭小海把书包卸在炕沿上,蹲下来揉了把大黄的脑门,然后走到院子里看到父亲正蹲在仓房门口整理猎枪和火药。今年的春猎来得比往年早一些,郭春海说今年暖得早、野物下山也早,该打了。郭小海蹲在旁边看着父亲把猎枪的枪管用油布重新擦了一遍,把火药壶的封口拧紧了,把铁砂袋里的铁砂倒出来在阳光下筛了一遍去掉了碎末和铁锈,然后一袋一袋地重新装好。郭小海看着父亲做这些事的时候那个专注的神情和利落的动作,觉得这些活计像刻在他骨头里的本能一样,不用想就能做得又对又快。

春猎选在四月十六那天。队伍比去年壮大了不少——郭春海、郭安、林大柱、林小军、郭树林、赵大壮、钱满囤、孟小军,加上刘大牙和他手下三个枪法最好的兄弟,一共十二个人,四条狗——大黄、黑虎、小花(大黑的后代,已经四岁了正是壮年),还有刘大牙带来的一条黑狗串子叫,骨架结实、牙口锋利。出发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晨雾还贴着地面浮着,狍子屯的屋顶和树梢在雾中朦朦胧胧的,像是还没从夜里完全醒过来。郭春海背着枪走在最前面,郭树林跟在他身后半侧的位置,大黄走在郭春海的左后方两步远的地方,步伐跟主人完全同步。

这次春猎的目标是一头大公野猪。这头野猪入春以来已经糟蹋了好几家屯子的庄稼地——赵家沟的两亩苞米地被拱了大半,柳树屯的菜园子被连根刨了,狍子屯东头老孙头家的菜窖被拱塌了一个角。郭春海之前去查看过现场,根据脚印的大小和深度判断是一头成年公猪,体重至少在三百斤上下,力气大、胆子大、已经吃惯了人间的食,不除掉的话今年秋天会变本加厉。

野猪的脚印最后一次出现在北沟以东的一片榛柴林子里。郭春海带着队伍在榛柴林子外围散开布成了一个松散的半月形包围圈,自己带着大黄和郭树林从正面切入。林子里光线昏暗,地面上铺着厚厚一层去年落下的枯叶和今年新发的蕨类嫩芽,脚踩上去软绵绵的带着一股潮湿的植物气息。大黄走在前头,鼻子贴着地面一道一道地扫描着,它的耳朵时而竖起时而放下,尾巴保持着水平不摇不晃,步伐轻而稳,像一个在地上寻找着某个失踪的文字的读书人,一页一页地翻着泥土和落叶。

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大黄忽然停住了。它的身体微微低伏下来,前爪往前探了一步然后稳稳地按住了,尾巴微微向上翘起一个角度,耳朵朝正前方竖着像两面小旗帜。郭春海在大黄停住的那一刻就跟着停了下来,他蹲下身从大黄的侧面往前看过去——大约二十步开外的一片灌木丛后面,能隐约看到一片深色的、比周围的树丛更暗的轮廓在缓慢移动着,那轮廓沉重而低伏,是野猪特有的那种贴着地面移动的姿态。郭春海屏住呼吸用手势示意身后的郭树林停下,然后慢慢地把猎枪从肩上卸下来,枪托抵住肩窝,枪口对准了灌木丛那片暗色轮廓的移动方向。

野猪从灌丛里走出来的时候,郭小海(他跟在后面没有被发现)才看清了它的全貌。那是一头巨大的公猪,浑身披着粗硬的黑褐色鬃毛,背脊上的鬃毛像锯齿一样竖立着,肩高几乎到大人的胯部,两只獠牙从嘴角探出来弯弯地向上翘着,尖端在透过林隙的日光下泛着象牙色的冷光。它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非常扎实,蹄子落在枯叶上发出沉闷的闷响,像几块石头被依次丢进了深水里。它似乎没有察觉到包围圈的存在,低头用鼻子翻着地面上的落叶寻找着某种植物的根茎,粗重的呼吸声隔了二十步远都能听到,呼呼的,像一只被拉动着的老风箱。

郭春海没有急着开枪。他端枪蹲着,枪口随着野猪的移动而微微调整着角度,等那头大公猪走到了距离他大约十五步远的地方,侧身暴露出了肩胛骨后方那片最容易被击中的区域时,他才扣动了扳机。枪声在榛柴林子里炸开来的时候把树梢上几只在休憩的鸟惊得扑棱棱地飞了起来,震落的碎叶和枯枝从头顶纷纷扬扬地往下掉。那头野猪在枪响的瞬间猛地一歪身子,前蹄在地上刨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而沉闷的怒吼,然后没有倒,反而朝着枪声传来的方向加速冲了过来。郭春海在它冲过来的过程中迅速退膛重新装药,但时间只够他装了一半——那头大公猪已经冲到了七八步远的地方了,獠牙露在外面,血红的眼睛里全是怒意和凶光。郭树林在后面看到这一幕的时候整个人都僵住了,他端着枪的手开始发抖。

但大黄动了。它在野猪冲过来的那一瞬间从郭春海的侧后方猛地蹿了出去,身体低伏着像一道贴着地面飞行的土黄色闪电,在野猪跟郭春海之间那短短的距离里精准地截住了它的冲锋路线。大黄没有正面冲撞野猪的头部或獠牙,而是侧身掠过它的侧面,在交错的一瞬间张嘴咬住了野猪后腿根部的一块皮肉然后迅速松口退开——那是猎犬在猎大型猎物时惯用的战术,不硬拼、不缠斗、只咬一口就撤,用以干扰和拖慢猎物的冲锋节奏。野猪被大黄咬了一口之后速度明显滞了一下,身体微微向侧面偏了偏,它的注意力从郭春海身上分散开了一瞬,那一瞬就是郭春海需要的。郭春海在这那一瞬里完成了装药和举枪的动作,第二发弹丸从枪管里飞出的时候精准地击中了野猪的颈侧,子弹穿透厚实的鬃毛和皮层没入了肩胛骨后面的要害区域。那头大公猪向前踉跄了两步,前腿一软跪在了地上,庞大的身躯在惯性中向前滑出了好几尺才停住,然后侧身翻倒在了铺满枯叶的地面上,四肢抽搐了几下就僵直不动了。

林子里安静了几息。只有硝烟的味道还在空气中弥漫着,夹杂着枯叶被翻动后升起的土腥气和野猪身上那股浓烈的、带着膻味的野性气息。郭春海从蹲姿慢慢站起来,把猎枪背回肩上,走到野猪旁边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它的颈侧——弹孔的位置精准,血已经不再大量涌出了,说明子弹已经破坏了要害部位。他站起来对身后喊了一声:打着了,过来拖。郭树林这才从僵硬的状态中回过神来,他端着枪的手还在微微发抖,深吸了好几口气才稳住自己,然后走过去跟郭春海一起用麻绳把野猪的四条腿扎起来,赵大壮和钱满囤也赶过来帮忙,几个人喊着号子把三百多斤的野猪翻上了一块大油布上面裹好了准备往回拖。

大黄蹲在几步开外的地面上舔着自己的嘴——刚才咬那一口的时候它的嘴里沾了一些野猪的皮屑和碎毛,它慢慢舔干净了,然后站起来走到郭春海旁边蹲坐下来,尾巴在地面上扫了两下,浅琥珀色的眼睛里还是那种沉稳到近乎漠然的神色,像刚才那道贴着地面飞蹿出去的土黄色闪电只是某一个被日光拉长了的影子回到它该待的位置上了。郭春海蹲下来检查了一下它的嘴和牙齿,确认没有被野猪的獠牙划伤,然后伸手摸了摸它的额头:干得漂亮。大黄的耳朵往后抿了一下,然后站起来绕着野猪的尸体转了一圈确认猎物完全不动了才重新走回郭春海身边卧了下来。

那天下午回狍子屯的路上,郭树林走在郭春海旁边沉默了很久,快到屯口的时候他终于开口问了一句:表舅,刚才那头野猪冲你冲过来的时候,你怕不怕?郭春海背着枪走在前面,步伐跟早晨出发时一样稳当,他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怕也得打,打了就过去了。你以后打多了就不怕了。郭树林听了这句话没有再问,他看着郭春海走在前面被西斜的日光拉长的背影,又看了看跟在郭春海左后方两步远的那个土黄色的身影,那条狗走路的时候跟郭春海一样不紧不慢的,每一脚都踩得实实在在的。他们一起走进了狍子屯的暮色里,屯口那棵大柳树上已经挂了一盏新点的红灯笼,灯笼的光晕在薄暮中暖融融地亮着,照着那一队人和狗踩着满地碎金一样的春日夕照走回了屯子深处,身后那头被油布裹着的野猪在板车上随着土路的颠簸微微晃动着,沉甸甸的,像一个被打了结的春天塞在布袋里拖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