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沟的套索事件平息了几天之后,狍子屯的早晨又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安静。郭树林每天照样去巡山,但连着三天都没有再发现新的套索,那些铁丝活套像是从林子里自己消失了一样。郭春海没有放松警惕,他让郭树林把巡山的范围扩大了一些,每天多走半个时辰,把北沟周边几条岔沟也过一遍。但除此之外他没有再做别的动作,像一张被拉满的弓又慢慢松了回去,箭还在弦上但没有放出去。
三月下旬的一个傍晚,孟小军骑着自行车从林场那边过来了。他车后座上绑着一只布袋,里面装着几包林场新进的红糖,说是冯场长让分给各家的。他把布袋卸在郭家灶间门口,乌娜吉接过去道了谢,孟小军在井台边上洗了把手,然后坐到院子里榆树底下的长凳上,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纸包,打开来里面是一小撮颜色暗绿的干茶叶,是他自己在林场后山采的野茶,非要给郭春海尝尝。郭春海从屋里端了两个茶碗出来,两个人就着那撮野茶冲了一壶开水,坐在长凳上慢慢喝着。
茶喝到第二泡的时候,孟小军忽然放下茶碗,凑近了一些说:“郭叔,你听说过老黑山西边那条大峡谷没有?”郭春海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放下茶碗看了一眼孟小军:“听过一些老辈人讲,说是很深,没人走到过底,底下有暗河和深潭,水里有大东西。”孟小军点了点头,把声音压低了一些:“前阵子有几个跑山的在林场场部喝酒时说漏了嘴,说他们去年秋天在峡谷口那一带看到了大鲶鱼翻水花,鱼背有扁担那么长。他们想下去捞,但峡谷太陡没敢走深。”孟小军说到这里搓了搓手指,“郭叔,咱们能不能去探一趟?要是底下真有货,那可就是咱们狍子屯独一份的进项了。”
郭树林从灶间门口探出半个身子来,他在里面帮乌娜吉择菜,听到“大鲶鱼”“深潭”几个字耳朵就竖起来了:“表哥!峡谷!我也去!”他放下手里的菜跑出来蹲在郭春海面前,眼睛亮晶晶的,“我在山东老家的时候去过一条山沟,沟底也有深潭,那潭里的鱼又大又笨,用网一兜就上来了。”郭春海端着茶碗又喝了一口,没有马上表态。他把碗里的茶喝完放在身边的石板上,站起身来走到了院子里的那棵老榆树下面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暮色中老黑山西边那片渐渐暗下去的山影,然后转身走回仓房里面,把刘满仓那卷羊皮地图又取了出来摊在仓房门口的木板地上。
地图上老黑山西侧的那片区域确实画得比其他地方简略得多,只有几条粗略的等高线和几个用铅笔画的小圆圈,旁边用极小的字标注着“水声”和“石壁”几个字,是刘满仓年轻时候留下的笔记。郭春海蹲在地图前面用手指沿着那条代表峡谷的虚线慢慢划过去,虚线断断续续的,到了地图边缘就停住了,像一条没走完的路。郭春海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满仓哥活着的时候跟我提过一回,说西边那条峡谷他年轻时候进去过一段,但走到一处深潭前面就过不去了,水深不见底,他一个人不敢再走。他说那地方可能藏了大东西,但没把握的事他不做。”他说完这句话站了起来把地图卷好收进木匣子里,转过身看着孟小军和郭树林,两个人的眼神都灼灼地亮着,像两团在暮色里被点燃的小火把。
郭春海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等天气再暖一些,四月下旬水不太凉了,我带几个人去探一趟。但丑话说在前头——去了听我的,我说撤就撤,不能贪。底下有什么算什么的,没有就回来,不能硬来。”郭树林和孟小军同时点头,郭树林点头的劲头大得差点把自己晃倒了,孟小军稳重一些,但眼睛里的光也没压住。
峡谷的事在狍子屯悄悄传开了。赵大壮和钱满囤听说了之后也来找郭春海,要求一起去。林大柱没有主动说要去,但有一天晚上他来郭家喝酒的时候,喝到半坛的时候说了一句:“峡谷那边的水声我年轻时在沟口听过一回,那年秋天我追一头鹿追到了沟口,谷里传出来的水声像打雷一样闷,不是溪水能发出来的声音,是深水灌进石洞的回响。”他放下酒碗搓了搓自己的膝盖,“春海,你要是真去,我给你打头阵。我走山走了一辈子,还没见过东北老林子里脸盆大的老鳖。”郭春海把酒碗端起来跟他碰了一下:“那就一块儿去。”
四月初,郭春海开始做准备。他让郭安去镇上多买了几捆粗麻绳和几盘细尼龙线,让林大柱把去年打猎用剩的渔网修补了一遍,让赵大壮在屯口的铁匠铺打了几根一尺来长的铁钎子,准备攀岩的时候固定在石缝里做着力点。他自己则带着大黄去峡谷口踩了一趟点——从狍子屯出发往西走大半天的脚程,翻过两道山梁之后就能看到那条峡谷的入口。入口处的两侧石壁陡峭如削,灰色的岩面上布满了被雨水冲刷了千万年的纵向沟槽,像一面被巨爪反复抓挠过的石墙。谷口的风是凉的,带着一股子从深谷底部翻上来的、带着水汽和藻类腐烂后那种淡淡的腥气,跟山外面干爽的春风截然不同。郭春海蹲在谷口的一块大青石上朝下面看了看,谷底在午后的光线下呈现出一条弯弯曲曲的深色裂缝,有水光在裂缝深处偶尔闪一下,像一只藏在石缝里的眼睛眨了眨又闭上了。大黄蹲在他脚边也朝谷底看了看,耳朵竖着,鼻子翕动着闻着那股从深处翻上来的潮湿气味,尾巴没有摇也没有垂,就那么水平地伸着,像一根被绷直了的尺子。
踩点回来的路上郭春海对郭树林说了一句话:“那地方确实像有东西,水声很沉,不是小溪。等水再暖个十天半月,咱们就动身。”郭树林跟在后面应了一声,走路的步子比来时更急了一些,像是提前迈起了进峡谷的步伐。郭春海走在前面没有回头,山风从侧面的坡上吹过来把他深蓝色的中山装衣摆吹得向后扬起来又落下去,大黄在他脚边迈着稳当的步子,一人一狗的身影沿着山脊线渐渐变小了,最后融进了那片被晚霞烧红了的山坡背面,峡谷的入口在暮色中重新合拢成了一条灰暗的裂隙,像一张缓缓闭上的嘴唇,把那些关于深潭和巨鲶和老鳖的传说吞了进去,等着下一批带着麻绳和铁钎的人走进来翻动它深处那些睡了几十年的旧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