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874章 小海的春假(1 / 1)重生83:带兄弟赶山首页

五月的狍子屯,春意从地面上一直漫到了树梢上,又从树梢上漏下来铺满了整条屯子里的土路。郭小海春假回家的时候,屯口那棵大柳树的枝条已经垂得能扫到行人的头顶了,细细长长的柳叶在风里摆着,像一挂绿色的帘子从树冠上垂到半空中。他背着书包从班车上跳下来,沿着屯口那条土路走回家,路两边的田地里已经有人赶着牛在翻地了,泥土被犁铧翻开之后露出深褐色的湿润断面,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带着生涩气息的新土味道。大黄照例从院子里迎了出来,绕着他转了两圈,尾巴摇得虎虎生风的,鼻尖上还沾着一小片干草屑,像是刚才在狗窝里打了个盹刚睡醒。

郭小海进了院子之后把书包卸在炕沿上,然后走到灶间门口探头看了看——乌娜吉正在灶台前切着一把新从园子里拔回来的小葱,葱白嫩生生的,切口处渗出一层透明的葱汁,在砧板上凝成一滴一滴细小的珠子。郭小海喊了一声妈,乌娜吉回头看了他一眼,手上的刀没有停:回来了?锅里还有粥,自己去盛。郭小海嗯了一声却没有急着去盛粥,他站在灶间门口看着母亲切葱的动作,看着她握刀的姿势和手腕起落的节奏——那把菜刀在她手里像有了自己的生命一样,不紧不慢地起落着,每一刀下去都匀称利落,葱段被切成了一排细密均匀的碎粒,像用尺子量过一样。他看了一会儿才转身去盛粥,端着碗蹲在灶间门槛上慢慢地喝着,粥是小米的,稀稠刚好,碗底下沉着几粒红枣,喝到碗底的时候用筷子拨出来吃了。

吃完粥之后郭小海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安安已经能扶着墙站起来了,赵桂兰在堂屋门口铺了一块旧棉垫子让他坐在上面玩,他坐了一会儿就扶着旁边的木凳子颤巍巍地站起来,两只小脚迈着摇摇晃晃的步子想往前走,走了两步就歪倒了坐回垫子上,然后咧开嘴笑一下,露出四颗小米粒大小的白牙。郭小海蹲在他面前用手指碰了碰他的鼻尖,安安伸手来抓他的手指头,抓住了就往嘴里塞,用没有牙的牙床使劲啃着,口水顺着下巴流下来拉出一条亮晶晶的线。郭小海把手抽出来在裤腿上擦了擦口水,安安不乐意了,又伸手来抓,郭小海逗了他一会儿才站起来往仓房方向走。

仓房门口堆着几捆新劈好的柴火,切口整齐统一。郭小海看了一眼就知道是郭树林劈的——他那股子山东人的力气劈出来的柴跟别人不一样,每一根都劈得正中间,两半的断面平平整整的,没有歪茬和碎渣。郭树林本人正蹲在院子里跟大黄说话,一人一狗面对面蹲着,郭树林手里捏着一根干草茎在逗大黄的鼻尖,大黄一动不动地蹲着,只有鼻翼偶尔翕动一下,浅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你玩够了吗的表情。郭小海走过去在郭树林旁边蹲了下来,郭树林看到他来了咧嘴一笑,露出白牙:小海回来了!考得咋样?郭小海说还没考呢,下个月。郭树林点了点头:好好考,考完了回来,表舅说暑假带你进峡谷摸鱼。郭小海眼睛亮了一下:真的?郭树林压低声音:表舅说了,等水再暖一些就去,到时候带网带钩子带麻绳,那条峡谷里的鱼有扁担那么长。他说着用手比划了一下长度,郭小海将信将疑地看着他,郭树林拍了一下膝盖:骗你我是狗!不信你问表舅。

郭春海那天下午从林场回来后也坐在院子里乘凉。春末午后的日头已经有些力道了,晒在脊背上暖融融的,带着一种要把冬天的寒气全部从骨缝里逼出来的温厚劲儿。郭春海坐在老榆树底下那把旧藤椅上,郭小海搬了个小板凳坐在他旁边,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只矮脚茶几,茶几上放着一壶凉茶和两只粗瓷碗。郭小海起初没有说话,他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是去年秋天采的山野茶,泡了一整个冬天之后味道已经淡了许多,只剩下一点隐约的草木香气在舌尖上转一圈就散了。他把茶碗放回茶几上,然后开口说了一句:爹,班主任说中考之前还有一次模拟考,考完就正式报了。郭春海闭着眼靠在藤椅上,听了这话嗯了一声。郭小海又沉默了一会儿:我爸……我不在的时候你们进山可小心些。我听说今年春上外面的跑山客来得比去年多。郭春海睁开眼侧过头看了看他:你操这些心干啥?好好念你的书,山里有我。郭小海没有再说什么,他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放着的那本书——那是一本借来的中考复习资料,封面上印着一道几何题的示意图。他翻了几页又合上了,抬起头来透过老榆树新绿的叶子缝隙看着头顶那片蓝汪汪的天,天边有几朵白云在慢慢地移动着,形状像三只并排走着的羊。他看着那些云在叶隙间移过去又移回来,觉得自己坐在院子里不说话的时候,这个院子和这座山都在替他守着什么——守着那些他暂时还没想清楚但将来一定会懂的东西,像藏在柜子深处的参王木匣子,等时间到了自然会有人打开它,看到里面的纹路和年岁。

那天傍晚吃饭的时候郭春海破例多喝了一杯酒。那酒是刘大牙过年时从山东老家那边托人带来的,高粱烧,度数高,入口辣但回甘快。郭春海喝到第二杯的时候脸上微微泛了一点红,他把酒杯放下,夹了一筷子菜放在嘴里嚼着,嚼完了看着郭小海说了一句:你安心考你的试,考上了家里供你读。山里的事你别惦着,等你放假回来了再跟你细说。郭小海端着碗点了点头,他碗里的饭还剩大半碗,但他觉得今晚的饭菜格外香,香到他舍不得吃太快,一粒一粒地嚼着,想把这种一家人在春末的暖风里围桌吃饭的感觉多留住一会儿。窗外的天色还没有完全暗下来,西天边上还挂着一抹橘粉色的晚霞,从窗纸外面透进来把堂屋里的一切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暖色调——碗沿上反着光、安安手里攥着的那只小木鸭子被霞光照成了金红色、大黑卧在门槛边的那张旧垫子上尾巴在地面上扫了一下又扫了一下。郭小海把碗里的最后一粒米扒拉干净了放在桌上,然后坐在炕沿上看着窗外那片渐渐暗下去的天空,听着院子里大黄偶尔发出一声短促的呼噜声和远处屯子里不知谁家在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在暮色里慢慢融化了,像一滴墨落进了一碗清水里,散开了却还在水里,每一口都能尝到它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