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嗡——”

碎纸机吞噬纸张的声音，在深夜空旷的财务总监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王芳芳站在碎纸机前，机械地将一叠叠刚刚打印出来的、盖着鲜红公章的原始凭证，塞进那个黑色的、不知疲倦的吞噬口。

纸张被绞碎的嘶嘶声，像是在咀嚼骨头。

她的手在微微颤抖，脸色在惨白的日光灯下，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青灰。她的办公桌上，堆满了像小山一样的报表、合同复印件，以及那几张让她触目惊心的、来自境外离岸银行的汇款单。

门被推开了。

一股浓烈的烟草味混合着某种廉价的古龙水味道，冲进了这间充满了墨粉味的办公室。

猴子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他穿着那身怎么看怎么别扭的名牌西装，脖子上的金链子随着他的动作晃荡，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帆布包。

“芳姐，还在忙呢？”猴子把帆布包往王芳芳那张光洁的办公桌上一扔，发出“咚”的一声闷响，“这是这一批的‘土特产’回执，还有那边的手续费清单。磊哥让我拿给你，让你赶紧入账。”

王芳芳没有回头，直到碎纸机吞下最后一张纸，红灯熄灭，她才缓缓转过身。

她看着那个黑色的帆布包，眼神像是在看一颗随时会爆炸的炸弹。

“拿走。”她的声音沙哑，冰冷。

“啥？”猴子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掏了掏耳朵，“芳姐，你开玩笑呢？这可是几千万的流水！磊哥说了，明天早上之前必须做平，后天审计的人就要来了。”

“我让你拿走！”王芳芳突然爆发了，她抓起那个沉重的帆布包，狠狠地砸向猴子，“侯杰！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钱？！这是脏钱！是血钱！你让我怎么入账？你让我怎么做平？！”

帆布包砸在猴子胸口，掉在地上，里面的文件散落出来。那上面密密麻麻的英文和数字，每一行都透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猴子的脸色沉了下来。他弯下腰，一张一张地捡起地上的文件，拍了拍上面的灰尘。

“芳姐，话别说得这么难听。”猴子站直了身子，原本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跟着张磊混久了沾染上的狠戾，“什么脏钱净钱？进了公司账户，能发工资，能还贷款，那就是好钱。再说了，这事儿是磊哥定的，也是安娜姐安排的，你有意见，找他们去，冲我发什么火？”

“你以为我不敢找他吗？”王芳芳指着门口，“你去把他叫来！我现在就要问问他，他到底还记不记得自己当初说过什么！他是不是真的想把我们所有人都送进监狱！”

“不用叫了，我来了。”

一个低沉、平静，却带着无形压迫感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张磊穿着一件黑色的衬衫，袖口挽起，露出结实的小臂。他手里夹着一支还没抽完的雪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走进办公室，看了看地上散落的文件，又看了看气得浑身发抖的王芳芳，最后冲猴子摆了摆手。

“你先出去。”

“是，磊哥。”猴子如蒙大赦，把文件放在桌上，逃也似地溜了。

办公室的门重新关上。

空气仿佛凝固了。

张磊走到饮水机旁，接了一杯温水，走到王芳芳面前，递给她。

“喝口水，消消气。”

王芳芳没有接。她抬手一挥，“啪”的一声，水杯被打翻在地，水溅湿了张磊的裤脚和昂贵的地毯。

“张磊，你到底想干什么？”王芳芳死死地盯着他，眼眶通红，“你看看这些东西！这是正常的贸易吗？‘技术咨询费’？‘海外市场拓展费’？几千万几千万的往外转，又通过几十个空壳公司转回来！你真当税务局和经侦是傻子吗？！”

张磊弯下腰，捡起地上的纸杯，扔进垃圾桶。他抽出几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着裤子上的水渍。

“他们不是傻子。”张磊平静地说，“所以才需要你。你是最专业的CFO，你有办法把这些做成合规的。你知道怎么避开监管，怎么解释这些资金流向。这就是为什么我把财务大权全权交给你，而不是交给安娜的人。”

“你……你无耻！”王芳芳气得浑身发抖，“你这是在利用我！利用我对你的信任，利用我的专业去犯罪！”

“这是为了公司。”张磊抬起头，目光直视着她，“姐，你也看到了。这几个月，公司的扩张速度有多快。如果没有这笔钱撑着，我们的资金链早就断了。‘华东智能物流港’那就是个吞金兽，每天一睁眼就要几百万的开销。没有这些‘灰色’的利润，我们拿什么去跟元立斗？拿什么去完成那个该死的对赌协议？”

“那就不要斗了！”王芳芳嘶吼道，“我们现在已经赚钱了！‘百味佳’的项目很稳定，我们明明可以慢下来，可以走正道！为什么非要走这种断头路？！”

“慢下来？”张磊冷笑了一声，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王芳芳，“树欲静而风不止。我们想慢，元立会让我们慢吗？安娜会让我们慢吗？我们已经上了高速路，没有刹车，只能踩油门。一旦慢下来，就是车毁人亡。”

“可是这代价太大了！”王芳芳冲到他身后，抓着他的胳膊，“张磊，你醒醒吧！你看看你现在在做什么！你在帮安娜洗钱！你在帮那些军阀运违禁品！这些事情一旦曝光，你会死的！我们都会死的！”

“只要你不说，我不说，没人会知道。”张磊转过身，双手按住王芳芳的肩膀，眼神变得异常凌厉，“姐，我知道你怕。我也怕。但是我们没有退路。你必须帮我。只有你把账做平了，只有你把这些尾巴扫干净了，我们才能安全。”

“我做不到……”王芳芳痛苦地摇着头，泪水夺眶而出，“我的良知不允许我这么做。而且……而且我不仅仅是怕坐牢。”

她抬起头，看着张磊的眼睛，声音颤抖。

“我看过那些转账记录了。除了公司的账，还有你的私人账户。”

张磊的眼神微微一缩。

“上个月，你在这个瑞士账户里，收到了一笔两百万美金的汇款。备注是‘个人劳务’。”王芳芳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打印好的单据，拍在张磊胸口，“付款方是安娜在开曼群岛的私人公司。张磊，你告诉我，这是什么‘劳务’？什么劳务值两百万美金？”

张磊沉默了。他的手缓缓松开，垂在身侧。

“你说话啊！”王芳芳推了他一把，“你不是说你是为了公司吗？这笔钱为什么进你的私人腰包？你跟安娜……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这才是她内心最深的刺。 作为财务总监，她对每一笔资金的流向都了如指掌。她看着那些巨额资金在世界各地的账户间跳跃，最终有一部分流进了张磊的私人金库。 更让她感到恶心和恐惧的是，她从那些消费记录里，看到了一些不该看的东西。 香港半岛酒店的总统套房消费记录。 巴黎某家定制珠宝店的付款凭证。 还有安娜那辆私人飞机的行程单，和张磊的出差记录完美重合。

“那是……我的酬劳。”张磊避开了她的目光，声音有些发涩，“我帮她做事，这是我应得的。”

“酬劳？”王芳芳惨笑一声，“什么样的酬劳需要去酒店里拿？什么样的酬劳需要送几十万的珠宝？张磊，你当我傻吗？还是你觉得小雪是傻子？”

提到林雪，张磊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闭嘴！”他低吼一声，“这件事跟小雪没关系！不许你提她！”

“怎么没关系？！”王芳芳毫不退让，“她是你的妻子！她现在怀着你的孩子！她在家里安心养胎，等着你回家，而你呢？你在外面跟那个女魔头干什么？你在出卖你的肉体！你在出卖你的灵魂！你不仅是个罪犯，你还是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