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九年七月二十四日,未时至酉时。零下五十五度。
运费业的脚步声已经到了草棚门口,人还没进来,声音先到了:“田大人——!”那个“田”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白雾,白雾在门口的光线中翻滚了半圈就被棚子里闷浊的空气吞掉了。他的声音是从打谷场方向一路小跑过来的,步子急,靴底在雪面上踩出的“咯吱”声密集而凌乱,中间还夹着几声喘。那种喘从鼻腔深处挤出来,短促而粗重,像一个人跑了太长的一段路、肺里的冷空气还没换暖、又被新的冷空气灌满了、横膈膜在反复的收缩和舒张之间已经失去了节奏。
就是这一瞬的间隙。
寒春和林香的注意力被门口的动静分了那么一丝。那种分心是人在听到突然的声音时本能地做出的、不经过大脑皮层的、由听觉反射直接引发的、把头转向声源方向的、无意识的、动作。寒春的短棍还顶在演凌喉结侧面,但棍梢的力道松了半分。那半分是从她腕关节的屈肌和伸肌之间的平衡被打破开始的。她的手腕微微偏了大约不到半寸的角度,棍梢在演凌颈侧皮肤上的压力从“顶”变成了“搭”。林香的棍压着演凌断臂的木板,但她的头转了大约三十度,视线从演凌的脸上移到了草棚门口那块被光线照亮的、正在被运费业的影子侵占的、泥地面上。她的手指在棍尾上松了一瞬。那种松是从指根开始的,到指节,到指尖。像一朵被冻住了的花在温度回升之后缓慢地、一瓣一瓣地、打开。
演凌等的就是这一瞬。
他整个人像条被踩了尾巴的野狗。那个“弹”不是从腿部开始的。他的右腿是直的,膝盖不能弯,根本无法提供任何蹬地的力量。那个“弹”从腰椎和腹肌开始。他的腹直肌、腹外斜肌、腰方肌在那一瞬间同时收缩。那种收缩是痉挛性的、不受意识控制的、纯粹由交感神经在肾上腺素和去甲肾上腺素的血流冲刷下发出的、使整个躯干在一瞬间从屈曲变成伸展的、像一根被压到了极限的弹簧终于被释放的、爆发。他的上半身从靠坐的姿势弹起来,但不是往前冲,是往侧边——草棚西侧那面塌了半边的墙。那面墙的茅草顶已经完全塌了,只剩下几根歪斜的木柱和残存的、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撕开的、边缘参差的、垂在半空中的、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的茅草帘子。墙的缺口大约有三尺宽。从缺口望出去是打谷场边缘那片被踩得乱七八糟的、混着干草碎屑和冻土颗粒的、暗灰色的、雪泥地。场子西头连着一排矮房。最边上那间半掩着门。门楣上挂着个歪歪扭扭的布帘。布帘是蓝布做的,被风吹日晒褪成了灰白色,上面用黑线绣着一个歪歪斜斜的“酒”字。是个卖杂货兼散酒的小铺子。
演凌的右腿拖在地上。整个人歪着撞开草棚的烂木架。那个撞从右肩开始。肩膀顶着一根已经断了半截的、只剩下不到两尺高的、木柱的残段。残段的表面结着冰霜。他的肩膀撞上去的时候,冰霜被体温融化了一瞬,又被寒气重新冻住,把肩膀的衣料和木柱的残段粘在了一起。他用力一扯。衣料在木柱的表面刮出了一道极轻的、像指甲划过铁皮一样的“嘶”。烂木架被他的身体撞得向侧面倒去。木架的连接处本来就朽了,被这一撞,榫头从卯眼里脱出来,木条散了一地。干草和碎木片哗啦散了一地。那些干草是棚子里铺了多年的,已经碎成了短截,被撞飞起来的时候在空气中散成了一片干燥的、金黄色的、像被碾碎了的麦秸一样的、密集的、正在缓慢下落的、雾。他一头扎进那间铺子。动作快得不像个腿断了一半的人。那种快不是速度。是效率。是身体在极短的时间内以最少的动作完成最多的位移的、被逼到了绝境的、精确的、爆发。
铺子里黑乎乎的。那种黑是门窗半掩、光线只能从门缝和窗纸的破洞里漏进来的、被货架和柜台挡了大半的、在角落里积着厚厚一层、像固体一样的、黑暗。一股酒糟味混着草药味。酒糟味是从柜台后面那几个陶坛子里渗出来的。那些坛子有些封着泥,有些敞着口。敞着口的坛子里的酒液在低温中蒸发出极慢的、极淡的、带着酸冽和酵香的、像某种正在缓慢发酵的、活物的气息。草药味是从柜台上的一个敞口木匣里散出来的。木匣里装着几种晒干的草根和树皮。那些草药在零下五十五度的空气中被冻得又干又脆,表面的挥发油在缓慢地蒸发,和酒糟味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复杂的、像某个被熏了太久的药铺和某个地窖里的酒坊叠在一起的、温暖而略带呛鼻的气味。柜台后面没人。天冷。掌柜的缩在里屋烤火去了。里屋的门关着,门板上蒙着一层深色的厚布帘子,帘子边缘漏出来一线极窄的、橘黄色的、跳动的、从炭盆的火光中透出来的光。柜台上搁着几只粗碗和一把缺了嘴的铜勺。铜勺的勺面被磨得发亮。碗的釉面剥落了大半。旁边一溜摆着几个陶坛子。坛口封着泥。泥面上结着霜。最右边那个坛子。坛身结了一层薄霜。但封泥被人动过。封泥的表面有手指的印子,有新鲜的裂纹,有从封泥和坛口之间露出来的半截草塞子。草塞子是用干草搓的,塞得不太紧,边缘有几根草茎翘着。他闻到了——那股冲鼻子的、烧喉咙的烈性。那种烈性是从坛口的草塞子缝隙里渗出来的,是蒸馏过的、酒精浓度极高的、在这个时代和这个地区极为罕见的、用某种简陋的蒸馏器从发酵的酒醪中提取出来的、能点着火、能暖身子、也能在泼出去的时候瞬间结冰的、烧酒。这地方的烧酒能点着火。
他一把抄起那个坛子。坛子的表面结着霜,手指贴上去的时候被粘住了一层薄薄的皮。他用力一扯,把粘住的皮从指腹上撕下来,留下了一片粉红色的、渗着极细血珠的、新的、创面。转身。
寒春第一个追进来。她从草棚的破口挤出来。那个挤的动作从肩膀的收拢开始,到髋关节的转动,到整个身体的侧向通过。她短棍在前。棍梢朝着演凌的方向。人还没站稳,一股液体迎面泼过来。演凌没省着。整坛子抡圆了砸过去。那个“抡”从右肩关节开始,到肘关节,到腕关节,到坛子的重心。他的右臂在挥出去的时候,肱骨骨裂的位置在肌肉和皮肤的包裹下、在木板的固定下,发生了极微小的错位。那种错位让他的右上臂在挥动中偏离了一条精确的弧线,坛子脱手的角度比预想的偏了大约两指宽。但足够了。酒液在零下五十五度的空气里划出一道弧线。那种弧线不是水在常温空气中的抛物线。是酒精在极寒中的、瞬间散开的、雾化的、像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从中间炸开的、细密的、颗粒的、兜头盖脸浇了寒春一身。蒸馏酒泼在脸上。眼睛里。嘴里。那种酒精浓度极高的液体在接触到的瞬间就开始从皮肤表面和黏膜表面吸收水分。寒春闷哼一声。短棍差点脱手。她本能地闭眼后退。拿手背去擦脸。酒液在皮肤上瞬间结了一层薄冰。又辣又冷。像被人拿刀刮了一层皮。她的嘴唇上沾着酒。舌头被辣得发麻。鼻腔里全是那股冲鼻子的、烧喉咙的、让整个呼吸道都像被人用砂纸打磨的、酒精的、刺激。
林香紧跟着冲进来。也被溅了几滴在胳膊上。她“嘶”了一声。袖子上的酒液眨眼间凝成冰碴。那些冰碴是酒液在棉布纤维之间渗透之后、在极寒中冻结形成的,细小的、透明的、棱角分明的、粘在布面上的、像一层极薄的、用碎钻织成的、冰的网。
演凌把空坛子往地上一砸。“砰”一声。陶片四溅。那些陶片是坛子在撞击地面之后、沿着原有的裂纹从坛壁上剥离下来的、边缘锐利的、大小不一的、在暮色中闪着暗淡的、像旧铁器表面氧化层一样的、暗灰色光泽的、碎片。他转身就往外冲。右腿拖在地上。身体歪得像根被风吹折的芦苇。但速度出奇地快。那种快是人在绝境里爆发出来的那点力气。够他跑出十几步。
“追!”田训的声音从草棚里传来。沉而急。那个“追”字从胸腔深处升上来。经过了横膈膜的收缩、肋间肌的扩张、肺叶的膨胀、气管的开放、声带的振动。最后从唇间逸出。在空气中形成了一个极短的、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截断了的、尾音往下沉的、被草棚里的空气和灰尘吸收了大半的、“追”。
寒春抹了一把脸。眼睛红通通的。那种红是酒精刺激之后结膜血管扩张形成的。睫毛上挂着酒冰碴子。她咬着牙追出去。林香跟在后面。运费业刚从门口挤进来。还没搞清状况。就被寒春撞了一下。愣在当场。他的身体被撞得转了大半圈。银灰色的狐裘下摆缠在了腰上。他张着嘴,看着寒春从身边冲过去,看着林香紧跟着冲出去。看着田训扶着柱子从草棚里慢慢走出来。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惊愕,从惊愕变成一种茫然的、像一个人在一瞬间被扔进了一个他完全看不懂的、正在加速旋转的、巨大的、齿轮里的、空。
“怎么回事——”
“追人!”寒春的声音从铺子外面传来。带着酒辣出来的沙哑。那种沙哑和之前的嘶哑不同。之前的嘶哑是声带本身的问题。现在的沙哑是酒精刺激了咽部黏膜、使黏膜充血肿胀、改变了声带振动时的共鸣腔形状之后形成的、像在一根被拉直了的弦上抹了一层薄薄的、黏稠的、正在缓慢凝固的、胶。
演凌歪着身子往打谷场北面跑。草河支流就在前面。冰面在暮色里泛着青光。那种青是冰层内部的裂纹和气泡在最后一点天光中散射之后形成的,均匀的、像毛玻璃一样的、在灰白色的暮色中泛着一层极淡的、像旧银器表面氧化层一样的、冷而沉的光。他的右腿每拖一步都像在碾碎骨头。那种碾是碎骨片在关节腔里被挤到了不对的位置,挤到了髌骨残端和股骨滑车之间,被夹住了。然后又在下一步中从夹缝中弹出来。再被挤住。再弹出来。但他不敢停。酒坛砸了。泼了。争取到的那几息时间够他拉开二十步的距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