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63章 双人打演凌(7)(1 / 2)赵聪的一生首页

公元九年七月二十四日,未时。零下五十三度。

草棚里那点僵持没撑过十息。

演凌靠在木柱上,胸口还在剧烈起伏。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喉管深处的哨音,每一次呼气都带着血沫子翻滚的咕噜声。寒春的短棍刚从他喉前三寸移开半寸。她自己忽然拧了拧手腕。麻筋被演凌之前挣扎时抓拧了一下。整条右臂从肘到指尖酸麻未消。那种麻从尺神经的走行向小指和无名指炸开,像有一把极细的针同时刺进了每一个指关节的缝隙里。她甩了两下棍梢。短棍在空中划出两道极短的、银灰色的弧。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聚拢。那种聚拢从瞳孔的收缩开始,到虹膜的收缩,到眼睑的微微眯合,把散开的注意力重新拧成了一股、像一根被拉直了的、绷紧的、随时可以弹出去的、线。

田训看出来了。他往前半步。开口想说“寒春,够了”——

但寒春已经动了。

不是刚才那种试探性的巧拨。是实打实的、带着一股被憋了半天的劲头砸过来的棍风。短棍从下往上撩。那个撩从肘关节开始,到腕关节,到棍梢。整个短棍在空气中划出了一条从左下到右上的、大约有一臂长的、带着一道极淡的、像被风切出来的、银灰色的、弧。点向演凌持刀碎片那只右手的旧伤位置。演凌右手腕之前被敲过麻筋。这会儿五指还张不开。那种张不开是屈肌腱和伸肌腱在神经信号中断之后的失衡状态,手指维持在一种半屈半伸的、既不能握紧也不能松开的、像一只冻僵了的、悬挂在半空中的、爪子。只能拿小臂去挡。“砰”一声闷响。棍梢磕在小臂骨上。那个位置在尺骨的中段。是前臂最表浅的位置。骨头表面只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筋膜和皮肤。敲上去的时候声音又闷又沉。演凌整条胳膊弹开。那种弹从肘关节开始,向外侧甩出去,带着身体的重心也跟着歪了半寸。嘴角抽了一下。没吭声。他空着的手——左手绑着木板,根本使不上力——只能拿肘去撞寒春的肋下。寒春侧身一让。那个侧身从髋关节开始,到腰椎的旋转,到整个上半身的偏移。膝盖顶在演凌右腿膝盖侧面。那条碎骨头的地方。髌骨外侧的关节间隙。碎骨片在那一顶之下发生了极微小的错位。错位之后又被夹板推回来。那种反复的、机械性的研磨让演凌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两下。

演凌闷哼一声。身体往柱子上缩。额头上的汗瞬间变成细冰碴。那些汗从毛孔里渗出来,刚渗出来就在零下五十三度的空气中凝成了细小的、透明的、像盐粉一样的冰晶,贴在额角和太阳穴上,把他的脸变成了一张被霜打过的、灰白色的面具。

“你——”他想骂。但寒春的棍子又到了。横扫向他腰侧。那个扫从棍尾开始,到棍身,到棍梢。整个短棍在空气中划出了一条水平的、从右向左的、大约有一臂半长的、带着一种干脆利落的、像用刀切出来的、弧。他拿那只发麻的右手去捞棍梢。捞了个空。手指在空气中合拢的时候只抓到了一把冷风。棍子擦着腰侧棉袄刮过去。带出一道灰印。那道灰印是棉袄表面的绒毛球被棍梢刮断之后留下的,细小的、灰褐色的、像被碾碎了的、棉絮的碎屑在空气中飘了半瞬,然后被风吹散。

两个人就这么在柱子根下耗上了。演凌没有刀。没有力气。只有一股不肯倒的蛮劲。拿肩膀撞。拿肘顶。拿脑袋去磕。寒春有棍。有体力。有章法。但草棚里地方窄。柱子。干草堆。倒塌的木架。到处都是。她施展不开。每一棍都只能收着力道点刺。怕一棍把人打死——田训没说要他的命。那种“收着力道”是寒春在多年的巡城和格斗中练出来的、精确到每一寸力度的、在出手之前就把终点算好了的、像在薄冰上行走一样小心翼翼的、控制。

演凌的棉袄被棍梢刮开了几道口子。里面缠着的布条和绑着的木板露出来。灰褐色的粗棉布裂口处,靛蓝色的布条和浅黄色的桦木板交替着暴露在空气中。他呼哧呼哧地喘。那种喘从张开的嘴里喷出来,在面前的空气中形成了一团浓白的、带着体温的、在冷空气中翻滚了半圈就散了的雾。眼睛红得滴血。那种红是充血的红。眼白上的毛细血管在过去的几十个时辰里被愤怒和焦灼反复冲刷,已经变成了一片密集的、像蛛网一样的红色网络。但死死咬着牙不叫。每挨一下。他就拿身体往寒春那边挤一寸。逼她退。寒春被他挤得后背撞上木架。木架晃了一下。灰尘簌簌往下掉。那些灰尘是从木架顶部的茅草和椽子上积了多年的、干燥的、灰色的、像骨粉一样的颗粒。掉下来的时候在光条中形成了一小片模糊的、像雾一样的、正在缓慢下落的、悬浮。

“你他娘的——属狗的?!”寒春咬着牙骂了一句。短棍往下一压。顶在演凌锁骨上。把他推回去。锁骨是人体最表浅的骨头之一。表面只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颈阔肌和皮肤。棍梢顶上去的时候。演凌的锁骨上缘被压出了一个浅浅的、像被什么东西从外面顶着的、凹坑。

演凌后背撞在柱子上。干草簌簌往下掉。他抬头。嘴角裂开一道血口子。那道口子从下唇的中央开始,向唇角方向延伸了大约半寸。血从裂口里渗出来。在零下五十三度的空气中凝成了一颗暗红色的、像石榴籽一样的小珠子。他冲寒春咧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被逼到绝路反而松了绑的疯劲。那种疯劲从他的嘴角开始,向颧骨和眼角扩散,把整张脸变成了一种奇怪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点亮了一瞬的、然后又迅速熄灭的、光。

就在这时。草棚门口的光被一个人影挡住了。

林香。

她跑过来的。鬓角全是汗。那些汗在零下五十三度的空气中凝成了细小的、透明的、像盐粉一样的冰晶,粘在鬓角和耳前的碎发上,像一串极小的、白色的、珠子。胸口起伏得厉害。那种起伏的幅度比正常呼吸大了将近一倍,每一次吸气都带着鼻腔深处那种细碎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的、嘶嘶的声响。手里攥着一根短棍。和田训平时巡城用的那种一样。但短了一截。大约只有前臂那么长。棍梢削得更尖。是林香自己拿石头磨的。她站在门口。扫了一眼里面的局面。演凌靠柱子上。棉袄破了好几处。脸上全是汗和血痂的混合物。寒春半蹲着。短棍顶在演凌锁骨上。自己也在喘。

“姐!”林香喊了一声。那个字从唇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白雾。白雾在面前翻滚了半圈就散了。声音被草棚里的空气吸收了大半。只剩下一个极短的、尾音往上扬了半度的、像一根被绷到极限的弦在风中轻轻振动了一下的、“姐”。

寒春没回头。“别过来!”那两个字的声带振动频率极高。在空气中形成了两个极短的、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截断了的、尾音往下沉的、“别”和“过来”。

但林香已经进来了。她侧身挤过门框。那个挤的动作从肩膀的收拢开始。到髋关节的转动。到整个身体的侧向通过。门框的宽度大约只有一尺半。她侧着身子把肩膀和髋部依次从门框里顺过去。几步跨到寒春身侧。短棍往演凌面前一横。那个横从肩关节开始。到肘关节。到腕关节。到短棍的尖端。整个棍身横在演凌的胸口前方大约三寸的位置。棍尖对着演凌的左侧。棍尾对着右侧。

“你干什么?!”寒春扭头瞪她。那个瞪从眼球的转动开始。到眼睑的用力。到整个面部的肌肉在一瞬间绷紧。

“帮你!”林香的声音有点尖。带着跑过来的喘。那种喘从声带的振动中漏出来。在空气中形成了一连串的、尾音往上扬的、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掐断了一样的、短促的、带着一丝慌乱的、尖。“运费业在外面喊半天了。说田大人不见了。我到处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