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62章 话多致失(6)(1 / 2)赵聪的一生首页

公元九年七月二十四日,午时至未时。零下五十五度。

草棚里的空气像结了冰。演凌那句“我不是刺客”落地之后,田训没接话。只是看着他。目光沉得像一口枯井。那种沉不是冷漠,是从井底往上渗的、经过了几十丈深的、被黑暗和潮湿浸泡了太久的、像某种古老的、被人遗忘在深处的、石头一样的、沉。寒春握着短棍。指节发白。那种白从指甲盖开始,沿着指骨的走向向掌根蔓延,覆盖了底下原本的青紫和暗红。胸口一起一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鼻腔深处那种细碎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的、嘶嘶的声响。

沉默了三息。那三息里,草棚里的空气像是被从破洞里灌进来的风冻住了。连那些悬浮在光条中的、白色的、正在缓慢消散的雾团都停了。悬在半空中。不动了。

演凌先绷不住了。

他靠在木柱上。右手撑着干草堆想站起来。那个撑起来的动作从右手掌按进干草堆开始。干草在他的掌压下发出细碎的、像踩碎干树叶一样的“咔嚓”声。他的右腿一使劲。碎骨头碾了一下。那种碾是碎骨片在关节腔里被挤到了不对的位置,挤到了髌骨残端和股骨滑车之间,被夹住了。疼得他嘴角一抽。整条右腿在那一瞬间失去了所有支撑力。他跌坐回去。后背撞在木柱上。木柱表面的冰霜被体温融化了一瞬又冻住了。把他的后背和木柱粘在了一起。这下他火了。不是对田训。是对自己这条不争气的腿。对自己这具被拆散了大半的、像一台散了架的、只剩下几个齿轮还在勉强转动的、破机器一样的、身体。

“你别用那种眼神看我!”他突然冲田训嚷了一声。声音嘶哑。像破锣。像一面被砸碎了的、只剩下几块残片的、铜钟。在最后一声被敲响时发出的、带着碎裂声的、嘶哑而尖锐的、响。“你以为我稀罕跟你说这些?!老子要是想杀你,在温春河边就——”

话没说完。寒春动了。

她往前踏了一步。短棍点向演凌的右肩。那个点从肩关节的喙突位置开始。棍尖在空中划出一条短促的、精准的、像被尺子量过的、银灰色的弧。演凌右手一抬。从干草堆里把那片刀碎片又摸了出来。刃口朝上。磕开短棍。“铛”一声脆响。火星溅在干草上。那些火星是铁器和桦木在高速撞击下、铁器表面的氧化层和桦木表面的纤维同时被撞碎、碎屑在空气中氧化燃烧形成的。极小的。明亮的。橘红色的。在干草的表面停留了不到半息。把几根干草的表面烤焦了一小片。然后熄灭了。

“小丫头片子!”演凌一边用刀碎片格挡,一边仰着头冲田训喊。他的头仰着。脖子伸得长长的。喉结在颈前上下滚动。那些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豁出去了的、不顾一切的、像一头被逼到了绝路的、连后路都已经烧掉了的、只能往前冲的野兽的、嘶吼。“田训你听着——你以为拿几个人围我就完了?我告诉你,湖州城那边——”

寒春的短棍变招。扫向他左肋。那个扫从棍尾开始。到棍身。到棍梢。整个短棍在空气中划出了一条水平的、从右向左的、大约有一臂长的、像用刀切出来的、精准的弧。演凌左臂是断的。只能侧身去躲。结果重心一歪。整个人往柱子上撞。他拿刀碎片胡乱一挥。那个挥从右向左。从下向上。像一个人在失去平衡时本能地用手去够什么东西一样的、笨拙的、无效的。逼寒春退了半步。紧接着他又扭头冲田训。

“你那套围猎的把戏,我早看穿了!砸冰引我抬头?呵,我睡觉从来——”

寒春这回没退。她矮身闪过刃口。那个矮身从膝盖弯曲开始。到髋关节折叠。到整个身体的高度在不到半息的时间里下降了大约一尺。短棍一记“拨草寻蛇”。精准地点在演凌右手腕内侧。那个位置在腕关节的掌侧。是握刀最吃力的位置。也是手腕屈肌腱和正中神经经过的位置。点上去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的、像两块小石子碰了一下的、清脆而沉闷的“嗒”。演凌手腕一酸。那种酸从腕关节开始。沿着正中神经的走向向手掌和手指炸开。手指在那一瞬间失去了对刀柄的控制。刀碎片差点又飞出去。他赶紧用大腿夹住刀刃。腾出右手去抓寒春的棍梢。刀刃夹在大腿和干草堆之间。刃口压着棉裤的布料。棉裤是粗棉布的。表面有细密的、像鱼鳞一样的、被磨出来的绒毛球。刃口压下去的时候。那些绒毛球被割断了一部分。在刃口的边缘留下了一圈细碎的、白色的、像被磨碎了的、棉絮。

两个人就这么在柱子旁边扭成了一团。演凌坐着。寒春半蹲着。一个拿刀碎片乱划。一个拿短棍巧拨。干草被蹭得四处飞溅。那些干草是麦秸和豆秧混着的。干燥。发黄。在两个人的身体和武器之间被反复碾过、踢过、压过。碎屑在空气中漂浮着。在从破洞里漏进来的光条中像一群极小的、被惊动了的、正在缓慢下落的、金黄色的、像碎金子一样的、颗粒。草棚里弥漫着一股霉味和汗味。霉味是从墙角那堆半腐的草垛里渗出来的。汗味是从两个人身上同时蒸出来的。在零下五十五度的空气中,汗味本来应该被冻住、被稀释、被风吹散。但草棚挡住了风。汗味在棚子里积着。和霉味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潮湿的、酸的、带着一丝甜腻的、像某种被捂了太久的、正在缓慢分解的、有机物的气息。

“——我告诉你田训!”演凌的声音越来越急。一边跟寒春较劲一边还在嚷。他的注意力被撕成了两半。一半在寒春的短棍上。一半在田训的身上。那种撕扯让他的动作越来越乱。越来越没有章法。越来越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同时被两根棍子戳着的、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扑的、野兽。“你那六个人我一个一个数得过来!赵柳、耀华兴、运费业、你那两个小丫头——”

寒春的短棍突然变线。从下往上挑。棍梢“啪”一声敲在演凌手肘的麻筋上。那个位置在肘关节的内侧。肱骨内上髁的前下方。是尺神经经过的位置。敲上去的时候整条右臂从肘到指尖在一瞬间麻了。那种麻从肘关节开始。沿着尺神经的走向向小指和无名指炸开。演凌整条右臂一麻。手指在那一瞬间完全失去了对刀柄的控制。刀碎片“当啷”一声又掉在草堆里。刃口朝下插在干草中。柄朝上。像一座微小的、用铁做的、歪斜的、被遗弃在草丛中的、十字架。他空着手去抓寒春的衣襟。寒春往后一仰。短棍横在他喉咙前面三寸。那个三寸是精确的。是寒春在之前的几个回合中反复试探、反复调整、反复确认过的距离。三寸。刀锋够不到。棍梢够得到。刚好是寒春的短棍能控制住演凌、而演凌的任何武器都够不到寒春的距离。

演凌的左手——那条绑着木板的断臂——想撑地。结果一用力。骨头错位的地方碾了一下。那种碾是断裂的肱骨断端在肌肉和皮肤的包裹下、在木板的固定下、在左臂试图撑地承重的时候发生的。断端之间的软组织被挤压。骨面相互摩擦。发出极轻的、像两块砂纸对搓的、沙沙的、被沉闷的布料包裹着的、声响。他闷哼一声。额头瞬间冒出冷汗。那些汗从毛孔里渗出来。刚渗出来就在零下五十五度的空气中凝成了细小的、透明的、像盐粉一样的冰晶。贴在额角和太阳穴上。

寒春的短棍稳稳地停在他喉前三寸。她没往前送。但也没收回去。她的胸口起伏着。鬓角的汗珠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草堆上。那些汗珠在草堆的表面凝成了一颗一颗的、暗色的、像被冻住了的、微小的、水珠。

演凌喘着粗气。瞪着寒春。又扭头瞪田训。

“你——你别得意!”他冲田训喊。声音已经哑得不成样子。那种哑不再是普通的声带嘶哑。是声带在极寒中反复振动、反复被冷空气冲刷、黏膜被冻裂又强行震动、创面被气流撕扯之后发出的、带着血腥味的、像破皮囊漏气一样的、嘶。“我还有——我还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