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62章 话多致失(6)(2 / 2)赵聪的一生首页

他“还有”了半天。没“还有”出什么来。右手麻着。那种麻从肘关节开始向指尖蔓延。左臂疼着。那种疼从肱骨断端向两侧辐射。右腿废着。那种废是从膝盖以下完全失去了知觉。刀又掉了。刃口朝下插在干草中。他的右手摊在草堆上。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他坐在干草堆里。头发散了。那些被剪短的发茬在头皮上竖着。被汗水和冰晶粘成了一绺一绺的。脸上血痂横七竖八。灰褐色棉袄上全是草屑。那些草屑是干草被蹭碎之后嵌进棉布纹理中的,细小的、金黄色的、像被碾碎了的、麦秸的碎屑。他活像个刚从垃圾堆里刨出来的叫花子。

而寒春撑住了。不是之前那种被他气势压得步步后退的寒春。这回她半蹲着。短棍横在演凌喉前。膝盖顶在演凌右腿外侧不让他起身。呼吸虽然急。但眼神稳了。她找到了节奏。演凌每喊一句。注意力就分一分。棍法就乱一分。而她。每一次分心都变成了她的机会。她不需要赢。她只需要等。等他自己把自己消耗干净。

田训靠在另一根柱子上。看着这一幕。肋骨下面的淤青一抽一抽地疼。那种疼从第七肋的断端向两侧辐射。每一次呼吸都会让肋间肌在收缩和舒张之间牵动断端周围的软组织。但他嘴角有一点点弧度。不是笑。是一种“果然如此”的松弛。那种松弛是从胃底升上来的。像一块石头终于被放到了正确的位置上。沉甸甸的。但踏实。

“演凌。”田训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这片扭打的喘息声里像一块石头落进井里。那种“落”是从声带的振动中漏出来的。在空气中形成了一个极短的、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截断了的、尾音往下沉的、“演”和“凌”。

演凌扭头看他。眼睛红得像兔子。那种红是充血的红。眼白上的毛细血管在过去的几十个时辰里被愤怒和焦灼反复冲刷,已经变成了一片密集的、像蛛网一样的红色网络。

“你嘴上说教。手上就慢。你威胁我。眼神就飘。”田训慢慢说。每一个字都像一颗被磨过了的石子。从嘴里一个一个地、有节奏地、平稳地、吐出来。“你分心。她就有机会。你再嚷十句。她能把你绑起来。”

演凌的嘴唇抖了一下。那种抖从嘴角开始。向两侧的颊部和眼周扩散。他想反驳。但寒春的短棍往前送了一寸。棍梢顶在他喉结上。凉意透过皮肤。那种凉是桦木在零下五十五度的空气中被冻透之后形成的、像被冰包裹着的、从接触点向周围扩散的、实实在在的、冷。

“你——”演凌的声音突然泄了气。从嘶哑变成了一种带着哭腔的、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的、哼。那种哼从鼻腔深处被挤出来。经过了咽后壁。经过了口腔。在唇间形成了一个极短的、尾音往下沉的、像一颗石子落进沙地里的、“我他娘的……”

他没说完。他的头往后一仰。靠在木柱上。眼睛闭上了。不是昏过去。是放弃了。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被一根手指轻轻一拨。就松了。右手摊在草堆上。手指还在微微发抖。那种抖从指尖开始。到指关节。到整个手掌。像一台快要报废的机器在最后一次运转时发出的、细碎的、密集的、停不下来的颤。

寒春的短棍没收回去。她看着田训。田训冲她点了一下头。那个点头从下巴开始。向下移动了大约一寸的距离。然后又抬回去。寒春才慢慢把棍梢移开。但人没站起来。还半蹲在那里。盯着演凌的脸。

草棚外。运费业的声音终于传了过来。带着点慌。那种慌从声带的振动中漏出来。在空气中形成了一连串的、尾音往上扬的、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掐断了一样的、“田大人?田大人你在哪儿?!”

田训深吸了一口气。冲门口喊了一声。“这儿。草棚里。”那几个字从胸腔深处升上来。经过了横膈膜的收缩。经过了肋间肌的扩张。经过了肺叶的膨胀。经过了气管的开放。经过了声带的振动。最后从唇间逸出。在空气中形成了三个极短的、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截断了的、尾音往下沉的、被草棚的阴影吸收了大半的、“这”“儿”“草”“棚”“里”。

然后他低头看着演凌。演凌闭着眼。嘴唇还在抖。那种抖从唇角开始。向两侧的颊部扩散。脸上的血痂在汗水的浸泡下软成一滩暗红色的泥。那些痂壳在汗水的浸润下从暗红色变成了粉红色。从硬变软。从翘起的边缘开始脱落。露出底下粉红色的、嫩得像婴儿皮肤一样的、渗着极细血珠的、正在缓慢愈合的、但离完全长好还差得远的、肉。

“现在,”田训说。声音恢复了那种平稳的、像在公署里问案的调子。那种平稳不是冷漠。是他在多年的守城和断案中练出来的、在无数次的审讯和调解和判决中反复使用过的、已经成为了本能的一部分的、像一件被穿旧了的、贴合身体的、不会磨出茧子的、衣服。“没人打你了。也没人急着杀你。你再嚷。我就让寒春堵你的嘴。”

演凌的喉咙滚了一下。喉结在颈前上下移动了半寸。他睁开眼。看着田训。那双红血丝密布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一种憋了太久、终于无处安放的、像一块被反复烧灼过的、从炉膛里夹出来的、已经被烧得通体发白、但突然被扔进冷水里、表面炸满了裂纹的、正在从内部开始碎裂的、疲惫。

“我不是刺客。”他又说了一遍。这回声音很轻。像怕震碎什么。那些字从他唇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白雾。白雾在面前翻滚了半圈就散了。声音很低。低到只有田训和寒春能听到。低到被草棚外面的风声和运费业的喊声盖住了大半。但田训听到了。每一个字都听到了。

田训蹲下来。和他平视。那个蹲下的动作从膝盖弯曲开始。到臀部后移。到身体重心下降。肋骨下面的淤青在蹲下的过程中被牵动了。那种疼从第七肋的断端向两侧辐射。他咬着牙。没吭声。蹲下来之后,他的视线和演凌的视线在同一水平线上。两个人的脸之间大约只有两尺的距离。两尺。大约一臂。在这个距离上,他能看清演凌脸上每一道伤口的形状。每一颗痂壳的颜色。每一根被汗水粘在额角上的、像被冻住了的、透明的、细小的、发茬。

“那你是谁?”田训问。声音不大。但在这么近的距离上,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未完待续,请等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