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64章 泼人争机会(8)(2 / 2)赵聪的一生首页

寒春追出铺子。眼睛还在辣。视线模糊。她用手背又擦了一把。酒液从睫毛上甩出去。视线稍微清了一点。只能看见前面一个灰褐色的影子歪歪扭扭地往冰河方向跑。她追了两步。短棍攥得死紧。但演凌已经拐进了草河边的枯柳林。天擦黑了。零下五十五度的暮色来得快。像一块灰布兜头盖下来。从申时末开始,天光就像被什么东西从上面一层一层地抽走。先是颜色。从灰白变成灰黄。从灰黄变成暗灰。从暗灰变成一种浑浊的、像被搅动了太久的泥水一样的、把整片雪原和天空都罩在里面的、什么都看不清的、暗色。然后是对比度。雪面上那些脚印、车辙、被风吹出来的纹理,在光线衰减到某个临界点之后,全都消失了。剩下一片均匀的、没有任何特征的、像被磨平了的、灰白色的、平面。枯柳的枝桠在风里刮出尖啸。那些挂满冰凌的枝条在风中相互碰撞,发出细碎的、像几千颗玻璃珠子同时滚动一样的、密集而持续的叮当声。演凌的身影没入林子深处。眨眼就看不见了。

寒春追到河边。刹住脚。她站在冰面上。短棍垂在身侧。胸口剧烈起伏。林香也追到了。两个人站在河边。看着空荡荡的枯柳林。

风声。没有脚步声。没有人声。

演凌跑了。

田训从铺子里慢慢走出来。肋骨下面的布条已经被汗浸透了。那些汗把靛蓝色的布条浸成了深褐色,在暮色中像两条贴在胸口的、暗色的、湿漉漉的、绷带。他站在铺子门口。看着寒春和林香站在河边的背影。看着枯柳林里越来越浓的暮色。那种暮色从柳林的深处往外蔓延,先是最远处的枝干模糊成了灰影,然后是近一些的,最后连林子边缘那些最粗的、最清晰的枝条也被吞没了。整片枯柳林变成了一团巨大的、模糊的、边缘洇开的、像被水泡过的、墨色的、暗影。

“追不上了。”他说。声音不大。但很定。那种定是从胸腔深处升上来的。经过了横膈膜的收缩。经过了肋间肌的扩张。经过了肺叶的膨胀。经过了气管的开放。经过了声带的振动。最后从唇间逸出。在空气中形成了三个极短的、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截断了的、尾音往下沉的、“追”“不”“上”“了”。

寒春转过身。脸上还挂着酒液和冰碴的混合物。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辣的还是气的。她的嘴唇抿着。上下唇抿在一起,形成了一条向下的、像被刀刻在脸上的、绷紧的、弧线。

“让他跑了。”她说。不是问句。是咬着牙的陈述。那种陈述从齿缝间被硬挤出来。在空气中形成了一个极短的、尾音往下沉的、像一颗小石子在冰面上滚了一下的、“让”“他”“跑”“了”。

田训走到她身边。看着那片枯柳林。暮色里什么都看不见了。风刮过来。带着草河冰面的寒气。那种寒气从冰面上被风吹起来,贴着河岸的地表,从枯柳林的间隙中穿过,打在人脸上,像无数根极细的、被磨过了的、冰冷的、针。

“他泼你酒了?”田训问。那几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奇怪的、近乎平静的语调。像在说“今天风挺大”或者“冰面冻得挺结实”那样的、不带任何判断和情绪的、纯粹陈述事实的、把所有的修饰和铺垫都剥掉了的、只剩下最里面的、最硬的、最赤裸的那一层核心的、平。

“嗯。”寒春拿手背又擦了一把脸。手背上沾着酒液和冰碴的混合物,蹭在脸上把剩下的酒液和冰碴擦掉了一部分,但眼睛还是红的。“那酒够烈。眼睛到现在还疼。”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服气的、被泼了一脸酒的狼狈、和一丝隐隐的不安。那个跛腿外乡人。那个满身伤痕的刺客。到底想干什么?他拿刀抵着田训的喉咙。然后被制住了。然后泼了她一脸酒。然后跑了。他没有杀田训。没有杀人质。没有像在温春河边那样抓住什么就往死里逼。他只是跑。像一个被逼到了绝路的、但还没有放弃的、还在寻找下一次机会的、什么东西。

田训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目光落在演凌跑走的方向。落在枯柳林深处。落在更远处的北区巷道——演凌的“家”。那间破屋。那间他亲手布置的、有土炕和破陶罐和从房东老头那儿讨来的干草的、像家一样的、据点。他知道演凌会回去。不一定今晚。但迟早。因为那个人的身上有伤口。有断骨。有碎膝盖。有需要养的东西。而他在这座城里没有一个真正安全的、可以待太久的地方。他会回那间破屋。或者另找一个。但他没有走。没有往北跑。没有往城外跑。他还在城里。还在南桂城的某个角落里。还在某个他看不见的、但能感觉到的、像黑暗中的呼吸一样的、地方。在等着什么。或者被等着什么。

“他不是来杀我的。”田训又说了一遍。这回声音很轻。像说给自己听。那几个字从他唇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白雾,白雾在面前翻滚了半圈就散了。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和寒春之间那几步的距离能装得下。

“那他来干什么?”寒春问。她的声音里带着不服气。带着被泼了一脸酒的狼狈。也带着一丝隐隐的不安。她的目光从枯柳林收回来,落在田训的脸上。田训的脸在暮色中显得很暗。颧骨的凸起和眼窝的凹陷被最后一点天光切成了几块不连续的、像拼图一样的、明暗交替的、色块。但那双眼睛是亮的。那种亮不是灯笼的火光。不是雪面的反光。是从瞳孔的最深处、从虹膜后面、从某个看不见的、但确实存在的、像井底一样的、地方、透出来的、像两颗被磨过了的、沉在水底的、石子的、亮。

田训没回答。他转身往回走。背影在暮色里慢慢缩成一团灰影。那件深褐色老羊皮氅的背面,毛面磨秃了大半,露出底下皮板的灰白色纹理。在暮色中像一个被拉长了的、边缘模糊的、正在被黑暗吞没的、正在消失的、东西。

“回去。”他说。那几个字从胸腔深处升上来。经过了横膈膜的收缩。经过了肋间肌的扩张。经过了肺叶的膨胀。经过了气管的开放。经过了声带的振动。最后从唇间逸出。在空气中形成了两个极短的、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截断了的、尾音往下沉的、被暮色和风声吸收了大半的、“回”“去”。“天黑了。他跑不远。”

(未完待续,请等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