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陵关北门的门闩是被秦明一狼牙棒砸断的。，两扇包铁城门刚推开一道丈许宽的口子，宋江、吴用、刘豫、曹荣便带着七百余名青州与曹州旧部，推开拦路的百十名海州守兵，蜂拥而出。

副将王平带着两千海州兵赶到北门瓮城时，只来得及截住跑在最后的一百多名步卒。

“莫管后面的散兵！快走！”

吴用伏在马背上，连头都不敢回，马鞭狠狠抽在马臀上：“戚威在南门挡李寒笑，撑不了半个时辰！谁跑得慢，谁就留在关外喂梁山的狗！”

队伍中间，锦毛虎燕顺带着二十名清风山心腹，吃力地用两匹马驮着一副软竹担架。

担架上捆着的，正是双枪将董平。

吞下那三颗“赤练疯魔丹”已过了四日，邪药催谷出的怪力早已散尽，如今药毒彻底烧穿了他的五脏六腑。

董平浑身皮肤泛着死灰般的紫黑色，右肩琵琶骨与胸口的两处刀箭创口流着腥臭的黄水，他躺在担架上剧烈地抽搐喘息，每一次吐气都带着腐烂的内脏血沫，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了。

“燕……燕顺兄弟……”

董平眼球浑浊，死死盯着头顶掠过的树影，声音细若游丝：“水……给我一口水……把花宝燕叫来……”

燕顺自己也是满头大汗，回头看了一眼火光冲天的穆陵关，烦躁地骂道：“董都监，你省省力气吧！这会儿上哪儿给你找水？能把你这副骨头架子抬回青州城，就算俺燕顺讲义气了！”

一行人顺着崎岖的北路山道狂奔了十余里，眼看前方出了这片两山夹峙的?山涧口，便是一马平川的临朐官道。

跑在最前头的宋江与刘豫同时松了一口气。

然而，刚转过黑山涧口最后一道山弯，前方的官道正中，却赫然横着一排黑压压的拒马木桩！

拒马后方，数百支松明火把骤然点亮，将昏暗的山口照得亮如白昼。

两千名梁山轻骑早已在此严阵以待，当先三骑并排而立——居中一人骑踢雪乌骓，手持两条水磨八棱钢鞭，正是双鞭呼延灼；左右两侧，则是病尉迟孙立与铁棒栾廷玉！

“宋公明！我家大都督算准你会弃关北逃，特命呼延某在此恭候多时了！”

呼延灼双鞭一举，声如洪钟。

宋江吓得魂飞魄散，猛勒马缰，险些从马背上栽下来：“怎……怎么这里也有伏兵？！”

吴用看清孙立与栾廷玉的旗号，脸色惨白如纸：“是前日绕道去烧白云庄的那支梁山骑兵！他们没回南门，一直在北路等着咱们！”

“秦总管！快冲过去！冲不过去咱们全得死在这儿！”宋江抓住身旁秦明的胳膊，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秦明咬紧牙关，右肩旧伤崩裂，鲜血染红了铁甲。他深知一旦被合围便是死路一条，当即暴喝一声，催动战马，抡起浑铁狼牙棒，带着三百名悍不畏死的青州亲兵，不管不顾地朝着拒马阵最薄弱的右侧山坡猛冲过去！

“休教走了宋江！”

呼延灼催动踢雪乌骓，双鞭迎住秦明；栾廷玉也挺起浑铁棒杀入乱军之中。

秦明本是拼命的打法，又兼曹荣指挥着两百曹州兵用火把乱掷梁山战马，混乱之中，秦明硬生生挨了呼延灼一记铁鞭，左肩骨裂，口喷鲜血，却也借着这一撞之力撞开了右侧两架拒马，护着宋江、吴用、刘豫、曹荣与断臂的花荣，仅带百余骑撞出重围，顺着山坡滚石荒道，狼狈不堪地往青州城方向逃窜而去！

而落在队伍后头的锦毛虎燕顺与那五百步卒，却被孙立率领的一千梁山轻骑彻底封死了去路！

“孙立！你我昔日同在青州地面，给条活路！”

燕顺见宋江跑没了影，急得满头冷汗，挥起赤铜朴刀砍翻一名梁山步卒，便想弃了董平的担架往山林里钻。

“给你们这群害民贼活路，谁给青州百姓活路？！”

孙立面沉如铁，胯下乌骓马如旋风般冲至，右手竹节虎眼鞭往上一架，咔嚓一声格断燕顺的朴刀，左手长枪顺势如毒龙出洞，噗嗤一枪正中燕顺咽喉！

燕顺瞪大双眼，双手死死捂着喷血的脖子，从马背上栽落下来，蹬了两下腿便绝了气。

随着燕顺毙命，剩下的数百残兵哭喊着跪地投降。

道路中央，那两匹驮着担架的战马受惊乱跳，绳索崩断，奄奄一息的董平连人带担架重重摔在满是碎石的泥地里。

“水……杀……”

董平趴在泥水里，全身紫黑的血管一根根爆裂开来，口中不断涌出黑血，昔日那个风流自赏、不可一世的东平府都监，如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像一条烂在臭水沟里的癞皮狗。

马蹄声分开人群。

孙立让开道路，一名年仅十岁、身穿不合身小号皮甲的少年，手里紧紧端着一架轻型神臂弩，一步一步走到了董平的面前。

正是东平府守将陆辉的独子——陆登。

自打父亲陆辉被董平用双枪活活挑死在东平府，这孩子便将仇恨刻进了骨头里。

董平听见脚步声，费力地抬起眼皮，浑浊的血眼看清了眼前这张与陆辉有七分相似的稚嫩脸庞，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笑：“陆……陆辉的小杂种……老子……老子在地下等着你……”

陆登小脸绷得像块石头，没有骂半句脏话，只是稳稳举起手中的神臂弩，对准董平的右臂扣动悬刀！

夺！

弩箭射穿董平右臂，将其死死钉在地面！

陆登面无表情，用磨满血泡与厚茧的小手熟练地重新上弦，第二箭射穿董平左臂，第三箭射穿其双膝！

做完这一切，陆登扔下神臂弩，从腰间拔出父亲陆辉生前留下的那柄短刀，走到动弹不得的董平身前，双膝跪在泥水里，双手死死握住刀柄，用尽全身力气，一刀刺入董平的咽喉，硬生生将这恶贼的首级割了下来！

捧着那颗满是黑血的仇人脑袋，这个在军中忍了整整一个月没掉过一滴眼泪的十岁孩子，终于再也撑不住，高高举起董平的人头，对着西方东平府的天空，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

“爹——！孩儿亲手砍下董平老贼的狗头了！您在天有灵，可以瞑目了——！”

哭声在黑山涧里回荡，周围数百名梁山铁汉无不动容，呼延灼与孙立翻身下马，默默拍了拍孩子单薄的肩膀。

……

同一时刻，穆陵关南门外，却是另一番惊心动魄的血肉磨盘。

关城之内火光冲天，那是戚威在出关之前，亲手点燃了关内所有的营房与帅帐。

而在被巨石彻底封死的南门之前，三千名海州子弟兵人人额头缠着一条红布，没有一个人后退，也没有一个人喧哗。

昨日还在关内鼓噪的八千青州守军，已被戚威打开东侧小门尽数放走，让他们各自回青州去寻自家妻儿父母；留下来的这三千人，全是从海州跟着戚威一路杀出来的生死弟兄。

“慕容彦达扣我粮草，宋江夺门背刺，天下人都觉得我戚威今日要么献关投降，要么死守待毙。”

戚威骑在青鬃马上，横着那杆七十二斤重的碧翻波浪枪，目光扫过三千海州儿郎的脸庞，声音平静却如金石交击：“但我海州将门，三代食禄，从未出过摇尾乞怜的降将！今日这一仗，不为慕容彦达那昏官而打，只为咱们海州男儿的脊梁骨而打！前面便是号称天下无敌的梁山主力，诸位兄弟，敢不敢随我戚威，去折一折他李寒笑的锋芒？！”

“愿随将军死战！宁作海州鬼，不做降贼人！”

三千海州兵齐声怒吼，声震屋瓦。

此时，梁山大军前锋已逼近至百步之内。

按照白日里徐宁看出的破绽，李寒笑命病关索杨雄、拼命三郎石秀率领一千滚地刀牌手居左，双枪将董平虽死，但梁山步军头领病尉迟孙立之弟孙新、解珍、解宝与新编的一千钩镰枪手居右，大刀关胜与青龙星罗彦之居中压阵，分三路直扑戚威的“三才大阵”！

“戚威的三才阵，丈四长枪转向极慢，两侧必有三尺空档！钩镰枪手随我从右翼切进去，专钩长牌手脚踝！”

右翼前锋将领高呼着，率领一千钩镰枪手趁着夜色掩护，猛扑海州军阵右侧！

果然，海州军前排的五尺长牌手见梁山军从侧翼包抄，忙不迭地向右侧移动，中排那密密麻麻的丈四长枪为了调转枪头，阵脚顿时出现了一丝明显的迟滞，前排长牌与后排短刀手之间，赫然裂开了一道三尺多宽的缺口！

“破绽露出来了！杀进去！”

冲在最前头的解珍、解宝两兄弟大喜，挺起钢叉，带着三百名钩镰枪锐士一头扎进了那道缺口之中！

高坡之上，并骑观战的客将徐宁见到这一幕，脸色却陡然剧变，失声惊呼：“不好！快退！那空档是假的！”

然而，已经晚了！

阵心之中，海州团练使戚威看着主动钻进两翼缺口的梁山前锋，眼神冷冽如冰，猛地挥下了手中的令旗！

他戚威熟读兵书，白日里与罗彦之交手时，早已瞥见高坡上徐宁指点阵型的手势，深知自己这套三才阵的侧翼破绽已被行家看穿！

既知破绽暴露，他今日摆出的根本不再是防守的“三才阵”，而是将计就计、专门等着梁山尖刀往里钻的“倒卷珠帘·绝命杀阵”！

“变阵！起绊马索，放铁砂铳！”

随着戚威一声厉喝，原本看似笨拙转向的两翼海州长枪兵，竟齐刷刷松开双手，直接弃了那长达一丈四尺的长枪！

哗啦啦——！

埋在泥土下的数十根手腕粗的牛筋铁索被两翼海州力士同时拉起，瞬间绊倒了冲进缺口的前排两百名梁山钩镰枪手；紧接着，前排的五尺长牌如两扇铁门般猛地向内合拢，将冲入阵中的五百梁山锐士死死夹在中间！

长牌后方，早已埋伏好的三百名海州火器手，端着填满铁砂与碎瓷片的竹管短铳，隔着不足五步的距离，对着被困的梁山前锋轰然点火！

砰！砰！砰！

一团团火光在狭窄的阵隙间炸开，密集的铁砂碎石如暴雨般横扫而过！

冲在右翼最前面的解珍、解宝两兄弟猝不及防，解珍左腿连中十余颗铁砂，当场血流如注栽倒在地；解宝为了替哥哥挡枪，挥舞钢叉格挡，却被三名从牌后跃出的海州重斧死士同时劈中肩头，肩甲碎裂，深可见骨，若非左翼的杨雄与石秀反应神速、挥舞漏尘斩鬼刀砍断铁索将两兄弟硬生生抢了回来，解氏兄弟当场便要交代在阵中！

即便如此，短短一刻钟的交锋，钻入两翼口袋的梁山钩镰枪营与刀牌手，已被这群抱着必死之心的海州死士砍翻了七百余人，鲜血将穆陵关前的石线染得通红！

“好一个戚威！临死之前，竟还藏着这样一手反咬一口的杀招！”

高坡上，李寒笑握着三尖两刃刀的手猛然收紧，看着前锋受挫、解珍解宝带伤退下，眼中非但没有恼怒，反而升起一股对真正名将的凛然敬意。

而关前的戚威一击得手，深知久守必失，竟不再退守矮墙！

“海州铁骑，随我凿阵！直取李寒笑帅旗！”

戚威一把扯掉身上的天青色战袍，露出里头染血的鱼鳞甲，一夹青鬃马腹，手中七十二斤碧翻波浪枪如蛟龙出海，带着身后仅存的五百名海州精骑，竟顺着刚才撕开的缺口，反朝着梁山中军发起了决死反冲锋！

这五百海州骑兵人人把缰绳系在腰间，一手持圆牌，一手挺长枪，根本不看左右的刀剑，只跟着戚威的枪尖往前闷头猛冲！

“休得猖狂！罗彦之在此！”

白袍小将罗彦之见前锋吃亏，早就怒火中烧，当即催动白马迎面冲上，手中镔铁长枪直刺戚威咽喉！

戚威此刻抱着必死之志，枪法再无半点白日里的保守，一身真气毫无保留地轰然爆发，碧翻波浪枪不挡不架，竟以命换命般迎着罗彦之的枪尖硬砸过去！

当——！

两枪交击，发出震耳欲聋的爆响！

罗彦之武艺虽高，但戚威这搏命一枪挟着战马冲锋的万钧之势，震得罗彦之胯下白马长嘶一声，连退三步；而戚威自己左肩也被罗彦之的枪尖擦破铁甲，带出一溜血花，他却借着交错之势毫不停留，顺手一枪杆扫翻两名拦路的梁山偏将，硬生生越过罗彦之，继续扑向中军高坡！

“好胆！林冲、关胜，拦住他！”

不待李寒笑下令，豹子头林冲与大刀关胜已同时从左右两翼策马杀出！

一杆丈八蛇矛如黑龙翻江，一口八十一斤青龙偃月刀似青天劈落，梁山五虎上将中最强的两员大将，一左一右，将冲入阵中的戚威死死截住！

当！当！当！

三匹骏马在火光与血泥中走马灯般旋杀！

戚威以一敌二，面对林冲与关胜的联手夹击，竟毫无惧色，手中碧翻波浪枪舞得泼水不进！

斗到二十合之上，戚威毕竟经过半夜变阵厮杀，气力渐衰，关胜抓住空档，一招“青龙献爪”，刀背重重拍在戚威后背之上！

噗！

戚威一口鲜血喷在马颈上，左肋又被林冲的丈八蛇矛划开一道尺许长的血口，可他硬是凭着一口不屈的悍气，回枪逼退林冲，抬头望向五十步外高坡上的李寒笑，嘶声高喝：

“李寒笑！可敢与我戚威单骑一决生死？！”

此时，关前的三千海州子弟兵，在武松、鲁智深、杨雄及四万梁山大军的层层围剿之下，已死伤殆尽，只剩最后百十人背靠着巨石封死的城门，仍在挥舞断刀死战不降。

李寒笑看着满身是血、如孤狼般立于阵中的戚威，抬手止住了准备放箭的李彦仙，沉声道：“林教头，关将军，退下！成全这位戚将军！”

林冲与关胜闻言，同时勒马后退，各自横兵刃在手，目露敬意。

李寒笑双腿一夹北海飒露紫，没有放烈鹰，也没有带神犬，单人独骑冲下高坡，手中八十一斤三尖两刃刀划破夜色，与戚威撞在一处！

当——！

第一刀，硬撼碧翻波浪枪！

戚威只觉一股沛然莫御、宛如泰山压顶般的恐怖神力顺着枪杆狂涌而来，震得他双臂虎口同时崩裂，鲜血顺着枪杆往下淌，胯下青鬃马四蹄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再来！”

戚威狂吼一声，须发皆张，不顾虎口剧痛，将毕生所学的海潮枪法催动到极致，一连刺出十八枪，枪枪如狂涛拍岸！

李寒笑面色沉凝，将一身刀法彻底展开，三尖两刃刀大开大合，每一刀劈出，都带着撕裂空气的雷霆咆哮！

一合，五合，十五合！

斗至第十八合，李寒笑额间金纹微闪，看准戚威换气的刹那，双手握紧刀杆，将全身先天真气与神力尽数灌注于刀锋之上，由上而下，一记霸道绝伦的“力劈华山”当头斩落！

戚威咬碎牙关，横起七十二斤重的碧翻波浪枪，双手死死托住枪身往上一迎！

铿——！咔嚓！

刺目的火星在两人头顶炸开一丈多高！

那杆用东海百炼乌钢铸就的碧翻波浪枪，在承受了林冲、关胜、罗彦之连番重击之后，再也扛不住李寒笑这摧枯拉朽的一刀，碗口粗的精钢枪杆竟从正中央应声折断！

巨大的反震之力将戚威整个人从马背上震飞出去，重重摔在两丈外的血泥之中，胸口肋骨断了两根，鲜血夺口而出！

“将军——！”

远处最后十几个浑身是血的海州亲兵发出悲呼，想要冲过来救主，却被梁山重甲步卒的长枪阵死死挡住，最终力竭倒在血泊里。

关前旷野，渐渐安静下来。

四万梁山大军手执火把，围成一圈又一圈的铁桶，火光映照着满地海州将士的尸骸——三千海州儿郎，无一逃跑，无一投降，全部战死在这座穆陵关前！

泥水之中，戚威艰难地用手里那半截带着枪尖的断枪撑起身体，摇摇晃晃地站直了脊梁。

他头上的紫金冠早已不知去向，黑发披散，满脸血污，身上的鱼鳞甲碎裂了大半，可他站在那里，却像一杆插在齐鲁大地上的铁枪，没有弯下半分腰杆。

李寒笑勒住北海飒露紫，将三尖两刃刀收回身侧，看着眼前这个年仅二十八岁的青年名将，缓声道：

“戚将军，你的三千海州儿郎已尽数殉关，你以一万孤军挡我北路数日，今日又破我前锋，战至枪断人绝，上不负朝廷，下不负将门列祖列宗。慕容彦达扣你粮草、押你部属家眷，宋江背刺夺门，如此昏官奸佞，不值得你再为他们陪葬。留此有用之身，随我救济天下苍生，如何？”

林冲也在旁抱拳劝道：“戚将军，留得青山在，莫作无谓之死！只要你肯点头，青州城里你麾下将士的家眷，林某拼死也替你救出来！”

戚威听着两人的劝说，低头看了一眼脚边横七竖八躺着的海州弟兄尸首，有跟随他十年的老卒，也有才入伍两年的同乡少年。

夜风吹过山隘，带着大海方向的咸腥气。

戚威脸上忽然露出了一抹坦荡而苍凉的笑容。

“李大都督，林教头，戚某谢过二位好意。”

戚威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传遍整个山谷：“戚某非不知慕容彦达昏庸，亦非不知宋江卑劣，更知大都督乃当世雄主。然狐死首丘，忠臣不事二主！我戚氏一门三代受大宋爵禄，这三千海州子弟，皆是他们的父母亲手交到我戚威手里的！如今他们尽数死在穆陵关下，我戚威若贪生苟活、屈膝改换门庭，九泉之下，我有何面目去见海州的父老乡亲？有何面目面对这三千跟着我赴死的亡魂？！”

说到此处，戚威面向北方青州城的方向，冲着李寒笑深深一揖：

“大都督若敬我戚威是一条汉子，破青州之日，请诛慕容彦达与宋江首恶，莫伤城中无辜百姓，放我守军将士的老母妻儿一条生路！如此，戚某在九泉之下，亦感大都督大恩！”

“戚威不可——！”

林冲看出不对，脸色大变，飞身下马便要去夺他手中短刃！

然而戚威动作更快，他仰天长笑一声：“三千海州儿郎慢走，本将这便来领你们回家——！”

话音落处，戚威双手猛地倒转那半截锋利无比的碧翻波浪枪，弯曲如海浪的枪刃对准自己的咽喉，用尽生命最后一丝力气，悍然向内一刺！

噗嗤！

鲜血如泉涌出，溅红了脚下的青石。

这位威震东海、刚烈自矜的将门虎将，甚至没有倒下，他双手死死握着刺入咽喉的半截断枪，将枪尾重重杵在地面之上，双目微闭，面向南方故乡海州的方向，僵立气绝！

满场四万梁山将士，看着那个至死挺立不倒的身影，竟无一人发出欢呼，整座穆陵关前落针可闻。

鲁智深摘下脖子上那串大念珠，双手合十，低头默诵了一声佛号；武松收起滴血的双戒刀，冲着戚威的遗体抱了抱拳。

李寒笑从北海飒露紫背上翻身跃下，一步步走到戚威面前，解下自己外罩的玄色披风，亲手盖在戚威染血的肩头，沉声道：

“传我将令：收敛戚威将军与三千海州忠魂遗体，以王侯上将之礼，连夜在穆陵关巅筑大冢厚葬，立碑铭文，将这杆碧翻波浪枪随葬墓中！大军入关之时，全军卸盔致敬，不得踩踏海州将士一滴血迹！”

就在众将轰然领命之际，高坡之下，一道身穿殿前司绯红战袍的身影缓步走了过来。

金枪手徐宁看着 upright 不倒的戚威遗体，又看着亲手为死敌披袍致敬的李寒笑，胸中最后那一丝身为大宋禁军教头的执念，在这一刻随着戚威的死，彻底化作了飞灰。

连戚威这样赤胆忠心、不贪一文钱的名将，都被大宋的知府逼得断粮绝路、血洒荒关；这样烂透了的朝廷，还有什么值得愚忠？

徐宁走到李寒笑身后，双手捧起那杆祖传纯金钩镰枪，没有再说半句推辞之言，撩起战袍，双膝重重跪倒在血泥之中：

“罪将徐宁，参见主公！愿提三尺金枪，随主公打破青州，为戚将军与天下屈死忠良，讨还公道！”

李寒笑转过身，双手扶起徐宁，目光越过熊熊燃烧的穆陵关城楼，直指北方百里之外的青州孤城：

“好！明日五更，大军拔营出穆陵关，水陆五万大军会师青州城下！我要让慕容彦达、宋江、吴用和刘豫，用他们的项上人头，来给戚将军陪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