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陵关外的战鼓停了一整夜。

林冲依着信鸽传来的十二字军令，将北路大营后撤三百步，只在山隘两侧设下明哨，既不夜袭，也不叫骂。

这种反常的安静，让关内的东营显得格外熬人。

东营原本是守军堆放旧草料的院子，四面围着一人多高的木栅，门外站着两百名海州长枪兵，刀枪出鞘，谁也不许迈出院门半步。

偏房里只点着一盏豆油灯。

曹州都监刘豫坐在矮凳上，手里握着一柄削竹签的小刀，一下一下刮着桌角。木屑落在他染血的袍襟上，他浑然不觉，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跳动的灯花。

宋江裹着一件借来的旧棉袍，在屋里来回踱步，唉声叹气：“林冲在外头扎了死营，李寒笑的主力最迟明日便到。戚威那厮把咱们当犯人一样关在这儿，既不给兵，也不让上城。万一关破了，咱们岂不是要坐在屋里等死？”

“哥哥莫慌，戚威想困死咱们，咱们便先拆了他的台。”

站在窗前的吴用合上手中那把捡来的破羽扇，回头看了看门外巡逻的海州兵，压低声音道：“白日里林冲与戚威交手七十余合，明明不分胜负，林冲却在咱们到关下时主动收矛退兵。戚威说林冲是讲武德，可这话传到青州慕容知府耳朵里，会是什么味儿？”

刘豫手里的刀停住了，抬头阴恻恻地问：“你的意思是，告他通匪？”

“正是。”

吴用从袖中摸出一块裁成巴掌大的细白绢布，上面已用炭笔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慕容彦达是个什么人？贪财、惜命、疑心病比谁都重。当初在青州，他便嫌戚威不肯替他搜刮民脂民膏。咱们只需在信里写明：戚威在关前与林冲演戏叙旧，又强行缴了我等两路人马的兵械，将我等软禁东营，实则是想拿我等的人头做投名状，向李寒笑献关投降！”

一旁的曹荣眼睛一亮，随即又皱眉道：“计是好计，可外头全是戚威的亲兵，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这细绢如何送得进青州城？”

“东营出不去，西边的伤兵营却每日有空车回青州拉药材。”

吴用嘴角露出一丝冷笑：“秦明和花荣都在伤兵营。方才送晚饭的老伙夫，是清风山脚下的佃户出身，早年受过花荣兄弟的恩惠。我已用宋哥哥贴身藏着的一枚金戒指买通了他，待会儿他来收碗筷，便将这细绢塞进泔水桶底夹层里带去伤兵营，明日一早随药车出北门，晌午之前便能摆在慕容知府的案头！”

宋江听得连连点头，眼中总算有了一丝活气：“只要慕容知府起了疑心，派人来夺戚威的兵权，咱们就能重新掌兵！”

笃、笃。

门外传来两声轻敲，老伙夫提着木桶走进来收碗。吴用不动声色地上前帮忙叠碗，手指一翻，那块细绢已悄无声息地滑入了桶底。

……

次日未时，穆陵关南面山道上尘头大起。

一面绣着斗大“李”字的玄色帅旗越过山脊，紧接着，两万五千名轻装疾行的梁山主力步骑如黑色潮水般涌入谷地，与林冲、鲁智深的北路大军合兵一处。

四万大军连营十里，号角声震得大岘山两侧松林落叶纷飞。

李寒笑骑在北海飒露紫背上，左臂烈鹰盘旋，右侧神犬随行，并未急着入帐歇息，而是径直策马来到关前二里外的高坡上。

林冲与鲁智深早已在此等候。

“哥哥，你可算来了！”

鲁智深提着六十二斤水磨禅杖迎上来，指着远处的穆陵关骂道：“这关里的戚威滑溜得像条泥鳅！把一万二千人分成六班轮流守，前头长牌挡箭，中间丈四长枪扎人，洒家带人冲了三次，连关门边的毛都没摸着！”

林冲也指向关前那片用碎石与木桩垒起的品字形矮墙：“哥哥请看，戚威不贪功，也不出关远追。我军进，他便退入关墙弓弩射程之内；我军退，他又率部前移十步重新扎阵。是个极难缠的对手。”

李寒笑举目望去。

穆陵关卡在两峰夹峙的咽喉处，城头上青州旗号整齐，守军虽见梁山主力抵达、兵威赫赫，却无一人交头接耳，阵列严密得像一块生铁。

跟在李寒笑马后的白袍小将罗彦之盯了城头片刻，按捺不住心中傲气，催马上前抱拳：“大都督，再硬的乌龟壳，也得看拿枪的人硬不硬！末将在蒙阴时便听闻此人枪法了得，愿出阵挑战戚威，先挫他守军锐气！”

闻焕章摇了摇羽扇：“戚威既知主公主力已至，今日未必肯出关斗将。”

“他若不敢出，我便去关前砸他的矮墙！”

李寒笑没有阻拦，反而转头看向随军同行的客将徐宁：“徐教头以为，戚威今日会应战吗？”

徐宁骑在一匹梁山配给他的黄骠马上，虽未领军职，这一路行来见梁山军秋毫无犯、行军严整，神色已比在蒙阴时缓和了许多。

他看了一眼城头，沉声道：“会。戚威昨日将宋江、刘豫用吊篮拉入关中，又缴了败兵之械，关内人心本就浮动。如今大都督主力刚到，他若闭门不出，守军必生惧意。这一阵，他非接不可。”

“既如此，罗彦之，去试试他的斤两。切记，不可恋战。”李寒笑颔首道。

罗彦之大喜，提着镔铁长枪，催动胯下白马直奔关前空地，在石线外百步勒马高喝：“海州戚威何在！梁山大都督帐下青龙星罗彦之，特来领教你的高招！”

喝声未落，穆陵关侧门嘎吱开启。

三百名手持五尺长牌、丈四长枪的海州亲兵鱼贯而出，在关门外迅速列成两翼。

戚威头束紫金冠，身披鱼鳞细叶甲，手提那杆“碧翻波浪枪”，骑着青鬃马缓步走出阵门。

他见对面换了一员白袍银甲的少年将领，枪尖斜指地面，气势锋锐如刀，当即一抱拳：“罗将军请！”

罗彦之更不答话，双腿猛夹马腹，白马如离弦之箭窜出，手中镔铁长枪在半途陡然剧颤，枪尖幻出七朵寒星，正是罗家绝命枪中的杀招“梅花七蕊”，直取戚威咽喉与心窝！

戚威眼神一凝，不闪不避，手中那杆枪刃弯曲如海浪的重枪由下而上斜撩而出。

当！

两枪交击，火星四溅。

罗彦之走的是快、准、狠的绝命路数，本想借巧劲拨开重枪突入内圈；不料戚威枪上的力道却如东海暗流，一浪接着一浪，第一重劲力震偏枪尖，第二重劲力顺着枪杆缠绕过来，震得罗彦之虎口发麻。

“好沉的枪！”

罗彦之非但不惧，眼中凶光更盛，手腕连翻，长枪如毒蛇吐信，绕着戚威的枪杆连刺十余枪，枪枪不离要害！

戚威稳坐雕鞍，将一杆碧翻波浪枪使得滴水不漏。

任凭罗彦之枪法如何诡异刁钻，他始终守住门户中线，枪身画圆如潮水涨落，守多攻少，可偶尔反刺一枪，必卡在罗彦之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换气关口，逼得罗彦之回枪自救。

两匹战马在关前空地上来回盘旋，转眼间已斗过五十余合，依旧难分高下。

高坡上，身披白虎皮甲、腰悬双戒刀的武松看得眉头紧锁：“这姓戚的枪法好生古怪，既不像林教头那般大开大合，也不像罗兄弟这般招招夺命，倒像是一堵推不动的铁墙！”

旁边的徐宁目不转睛地盯着关前，忽然开口：“他使的是海防步战改出来的马枪，意在守关，不在斩将。不过……他的三才阵并非没有破绽。”

李寒笑转头看他：“破绽在何处？”

徐宁抬手指向戚威身后压阵的那三百名海州长枪兵：“大都督请看他亲兵的站位。前排五尺长牌遮挡，中排丈四长枪攒刺，正面固若金汤。但因长枪长达一丈四尺，在狭窄山道中左右转向极慢。方才罗将军策马往西侧斜掠时，他阵中左侧长枪手为了跟转枪头，后排短刀手与前排长牌手之间，露出了一道三尺宽的空档。若以滚地刀手或钩镰枪从侧翼贴地切入……”

徐宁说到一半，猛然省起自己曾说过“不为梁山出一谋”，脸色微僵，忙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李寒笑微微一笑，并不点破他的窘迫，抬手道：“鸣金，叫罗彦之回来吧。”

当！当！当！

铜锣声响起时，场中正好斗到第六十五合。

罗彦之虚晃一枪，拨马退回高坡，额角见汗，有些不甘地抱拳道：“大都督，再给我三十合，定能寻出他的破绽！”

“破绽徐教头已经替你看出来了，不必在枪尖上硬磨。”

李寒笑看了一眼稳稳退回关门内的戚威，转头对闻焕章道：“闻先生，正面既已试过，该走侧面了。”

闻焕章拢袖微笑：“戚威忠勇，正面强攻，我军纵能破关，也得折损三五千精锐。但戚威这一万二千兵马的粮草，还有青州守军的家眷，全捏在青州知府慕容彦达手里。慕容彦达贪财多疑，若让他知道戚威在关前与我军大将连斗两场皆是点到即止，又见我军骑兵从穆陵关防区绕到了青州城下，这位知府大人定会替咱们拔掉戚威这颗钉子！”

李寒笑点头，目光扫向队列中的青州降将：“孙立、栾廷玉、杨雄何在？”

三人应声出列。

“孙立、栾廷玉，你二人在青州当差多年，可知从临朐绕过穆陵关、直通青州城郊的山间小路？”

孙立抱拳道：“回大都督，穆陵关西侧三十里有一条黑山涧，原是猎户采药的险道，大军火炮虽过不去，但若只走轻装步骑，一日一夜便可绕到青州城南的白云庄！那白云庄，正是慕容彦达花了十万贯民脂民膏修起来的私家别院，里头藏着他搜刮来的大半私财！”

“好！”

李寒笑眼中闪过一抹冷色：“今夜三更，便由孙立、栾廷玉引路，呼延灼、杨雄率两千精锐轻骑，人衔枚、马裹蹄，由黑山涧秘密绕过穆陵关，直扑青州城南白云庄！把慕容彦达的别院给我烧个干净，搬空他的细软！临走之前，在庄门外给我立一块木牌——上头就写：‘多谢海州戚团练借道放行，梁山李某特取慕容老儿私财劳军’！”

鲁智深听得哈哈大笑：“这一下，慕容老儿非心疼得背过气去不可！”

……

两日后，四月初十午时，青州知府衙门后堂。

砰！

一只上好的钧窑茶盏被狠狠砸在青砖地上，瓷片混着热茶四溅。

青州知府慕容彦达身穿绯红官袍，肥胖的身躯气得浑身发抖。

他左手捏着昨日从穆陵关伤兵药车里悄悄送来的吴用密告细绢，右手捏着半个时辰前城南白云庄管事哭着送来的急报！

“好个戚威！好个吃里扒外的白眼狼！”

慕容彦达指着堂下跪着的白云庄管事，气得胡须直翘：“本官把青州一万多兵马和整座穆陵关交给他，他倒好！在关前跟林冲、罗彦之演戏点到即止，把忠心耿耿的宋江和刘都监软禁在东营，转头就放梁山贼骑从黑山涧绕过来，烧了本官的白云庄，抢了本官八万两雪花银和十二箱古玩字画！贼军临走还立牌子谢他借道！铁证如山，他还敢说没通贼？！”

堂下师爷吓得战战兢兢，擦着冷汗小声劝道：“恩相息怒，那庄门外的木牌，会不会是梁山贼寇使的反间计？戚团练平日为人耿直，似不像是通匪之人……”

“什么反间计！黑山涧就在穆陵关眼皮子底下，若无戚威撤掉暗哨默许，两千梁山骑兵怎能悄无声息穿过去？！”

慕容彦达正在心疼自己被抢走的八万两银子，哪里听得进半句劝，眼珠子通红地嘶吼道：“吴用密信里写得明明白白，戚威是想拿宋江和本官的人头做投名状！本官要是再信他，哪天夜里他把穆陵关打开放李寒笑进来，本官连脑袋怎么掉的都不知道！”

师爷迟疑道：“那依恩相之意，莫非要派人去穆陵关夺了戚威的帅印？只是如今大敌当前，临阵换将，只怕他手下那几千海州兵哗变……”

慕容彦达眼珠子乱转，他虽昏庸，却也知道戚威在军中威望极高，派个文官去夺印等于送死。

沉吟片刻，慕容彦达脸上浮现出一抹阴狠之色：“不换他的将！来人，传本官钧令：第一，原本今日要发往穆陵关的五千石军粮与三万贯赏钱，全部扣下，一粒米也不准运出南门；第二，派衙门都头带五百甲士，将戚威麾下三名副将留在城内的家眷，还有守关青州兵的父母妻儿，全部锁入城西大牢看押！”

师爷大惊失色：“恩相，扣粮押眷，这岂不是逼戚威反吗？！”

“逼他反？本官是逼他去跟李寒笑拼命！”

慕容彦达拍着桌子狞笑道：“立刻发三道催战金牌送去穆陵关！告诉戚威，想证明他没通匪，想让军中将士的家眷活命、想拿到军粮，限他两日之内，必须率军出穆陵关与李寒笑决一死战，砍下五百颗梁山贼首来见本官！若两日内不出关，本官先斩他副将满门，再上报朝廷治他叛逆之罪！”

就在慕容彦达在青州城内自毁长城的同时，青州东北百里之外的渤海湾口——北海水寨，也迎来了一场剧变。

正午的海面上波涛拍岸，水寨的木制栈桥旁，停泊着七八百艘大小不一的木制海船。

这里原本是东海大寇张荣的船队。

半月前，张荣在东海无名岛被宋江、王飞天和铁脚头陀广慧联手暗算，五百名生死弟兄被广慧活活剥皮虐杀，张荣为了保住剩下七千弟兄的性命，不得不忍辱受了青州招安，替慕容彦达看守这处囤积着十万石海运漕粮的北海水寨。

此时，水寨聚义厅内，满脸风霜的张荣一脚踹翻面前的酒桌，指着一名青州派来的催粮监军破口大骂：

“去你娘的慕容老儿！老子七千弟兄在这海口替他吹冷风守粮仓，他发下来的全是发霉生虫的陈谷子！回去告诉慕容彦达，还有宋江那个黑心烂肺的伪君子，三天之内再不把好米和拖欠的饷银送来，老子一把火烧了这水寨，带弟兄们回东海接着当海贼去！”

那监军被骂得抱头鼠窜，狼狈逃出水寨。

张荣胸口剧烈起伏，想起无名岛上被广慧剥皮惨死的五百弟兄，狠狠一拳砸在木柱上，眼圈发红。

“哥哥！海面上有船队过来了！”

一名水寨小校飞奔入厅，指着北面海口喊道：“足有五十多艘硬帆大船，船头插的是梁山水泊的旗号！”

张荣心头一凛，急忙提刀登上水寨望楼。

只见北方海面上，五十余艘战船正乘风破浪而来，在距离水寨三箭之地降帆停稳。

为首大船的甲板上，并肩站着两条好汉。

左边一人身穿鱼鳞铁甲，面黑身健，目光如炬，正是曾与张荣在东海有过数面之缘的水将李宝；右边一人歪戴破头巾，身穿皂布短衫，生得疙疸脸、横生怪肉，手里提着一柄牛耳尖刀，浑身透着一股水泊悍气——正是梁山水军头领，“活阎罗”阮小七！

“张荣哥哥！别来无恙！”

李宝站在船头，抱拳高喝：“故人李宝，同梁山阮小七头领，奉我家李寒笑大都督将令，特来给张哥哥送一份天大的大礼！”

张荣手按刀柄站在望楼上，高声回道：“李宝兄弟！你既入了梁山，来我这青州水寨作甚？莫非是想来打老子的粮仓？”

“哈哈哈哈！张大当家，俺们大都督是瞧得起你这条东海好汉，特地让俺老阮把你的心头大恨给你消了！”

阮小七大笑一声，从船舱里提出一只用石灰腌着的木匣子，手腕发力，远远抛上水寨栈桥：“张大当家，你打开看看里头装的是哪个贼秃的狗头！”

张荣从望楼上跃下，命亲兵撬开木匣，低头一看——只见石灰粉里头，赫然是一颗光秃秃、烫着九个指头粗戒疤、少了一只左耳、鼻梁塌陷的狰狞首级！

“这是……铁脚头陀广慧？！”

张荣浑身剧震，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

船头上，阮小七拍着胸膛高喊：“不错！三日前在蒙阴鹰嘴关，这贼秃被俺们梁山的武松武二郎用一双肉脚，生生踢碎了膝盖骨和胸骨，一刀剁下狗头！还有那个当初跟宋江一块算计你的妖道王飞天和矮脚虎王英，全被俺家大都督宰了！大都督说了，知道张大当家是被宋江逼迫才受了招安，特命俺和李宝将军将广慧的首级送来，给你那五百惨死的东海弟兄祭灵！”

李宝也在旁朗声道：“张哥哥！宋江、吴用在东昌、蒙阴连败，如今如丧家之犬躲在穆陵关；慕容彦达昏庸无道，克扣你们粮饷。我家大都督替天行道，最重江湖真豪杰！只要张哥哥今日拔掉青州旗号归顺梁山，这北海水寨的十万石存粮，大都督先拨三万石给你麾下七千弟兄安家！日后咱们合兵一处，纵横东海，岂不痛快？！”

张荣双手捧起木匣里广慧的首级，看着那九个戒疤，积压在胸中整整一个月的屈辱与血海深仇，化作两行滚烫的热泪！

“五百弟兄！你们在天有灵，睁眼看看！害你们的贼秃，被梁山大都督和武二郎替咱们宰了！”

张荣仰天长啸，猛地抽出腰间雁翎刀，一刀将水寨前那根青州官军旗杆砍得粉碎：“传老子号令！拔了青州鸟旗，全军换梁山旗号！开栈桥，迎李宝兄弟和阮头领入寨！老子这七千把刀、八百条船，从今天起，跟定李大都督了！”

北海水寨易帜，青州城东面的出海口与最大的一座后方粮仓，彻底落入梁山手中。

……

四月十一，黄昏。

暮色四合，穆陵关内的大校场上，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戚威一身细叶铁甲站在点将台上，手里捏着今日下午接连收到的三封急报，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第一封，是青州知府慕容彦达发来的三道催战金牌——扣押穆陵关全部军粮，将他麾下三名副将与数千青州守军的家眷尽数锁入大牢，逼他两日内出关与李寒笑决战！

第二封，是东面逃回来的斥候急报——北海水寨张荣反水归顺梁山，十万石海运粮草尽失，梁山水军李宝、阮小七已顺潍水西进！

第三封，则是守关军需官刚呈上的账目——关内存粮，只够一万二千将士再吃三天！

“将军！慕容彦达那狗官欺人太甚！俺们在前面替他流血守关，他倒把俺老娘和妻儿全关进死牢里去了！”

台下，一名副将眼眶通红，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悲呼道：“将军，带弟兄们杀回青州城去吧！砍了慕容彦达那狗官，救出俺们的妻儿老小！”

“对！杀回青州！不替这昏官守关了！”

校场上，数千名家眷在青州城内的守军早已听说了消息，群情激愤，哭喊声、咒骂声响成一片，原本铁板一块的军心，瞬间裂开了无数道口子！

戚威心如刀绞，猛地按剑喝道：“都住口！我等守齐鲁门户，岂可因一昏官而弃关哗变？！慕容知府只是受了小人挑拨，待我今夜亲自回城……”

话音未落，关城东侧的东营方向，突然腾起一片刺目的火光，紧接着便是一阵剧烈的兵刃砍杀声与战马嘶鸣声！

“不好了！将军！”

一名满身是血的海州什长连滚带爬地冲进校场，指着北门方向嘶声大喊：“东营里软禁的宋江、吴用和刘豫反了！伤兵营里的秦明和花荣不知从哪儿摸出了兵刃，趁着守门弟兄因家眷之事闹哄哄的当口，杀散了看守，抢了马厩里的战马，正带着他们那七百旧部往北门冲，要夺门逃回青州城去！”

戚威只觉一股逆血直冲脑门，气得浑身剧震！

他好心用吊篮救宋江、刘豫入关，给他们医伤喂饭；可最先从背后捅他一刀、向慕容彦达进谗言、又在乱局中夺门背刺的，恰恰就是这群人！

而几乎就在关内北门大乱的同一刹那——

穆陵关南门外，寂静了整整两日的梁山大营之中，突然响起了震天动地的战鼓声！

咚！咚！咚！

借着暮色掩护，李寒笑亲率四万梁山大军全线压上！

更让戚威心惊的是，在梁山前排重盾步阵的两侧，客将徐宁竟主动站在了呼延灼身旁，三千名手持改良钩镰枪的梁山锐士正按照徐宁指点的方位，如两把尖刀般直插他关前“三才阵”转向最慢的侧翼空档！

内有宋江夺门背刺，后有昏官断粮扣眷，前有李寒笑雷霆总攻。

戚威站在火光映照的点将台上，看着瞬间陷入混乱的雄关，握着碧翻波浪枪的右手，感到了一阵深入骨髓的悲凉。

“副将王平，率两千人去北门截住宋江乱兵！”

戚威深吸一口气，提枪翻身上马，声音沙哑却决绝：“其余海州儿郎，随我出南城，迎战李寒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