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一部 京城、4(1 / 2)泊之城首页

“奎海,调回京城了!”这是母亲上车后给月亮说的第一句话,是用一个正式的语气,像播音员播报政府工作报告,语调里绝没有虚报的成分。妈妈又意味深长悄悄地瞄了一眼大龄的女儿。

“真的吗?”月亮自儿时起,总认为母亲工作中的腔调掺和了“假积极”的味道。这样的正正规规说话,听的人倒不适应,不由自主的怀疑。如骗子常常说谎,如果说了真话,倒让人不信了。

“什么真的呀?”母亲唬下了脸,不高兴女儿对她的怀疑。

月亮见母亲真生气了,信任了她。真诚的感叹道:“好啊。这小子终于回来了!”。

奎海是月亮儿时小伙伴,也是高中同学。周家与奎家是世交,程主任是奎海爸爸奎一党的老部下。两人在一个院里出生,在一个怀里吃奶,又在一所学校里长大。月亮的书,读的好,上了大学,考上了硕士,毕业留校任教,一路走的顺顺当当。奎海这小子,就让家里操碎了心,不喜读书,却好车。自幼儿园起,就闹嚷着要骑车上学,前面老爹骑自行车,后面用一根绳子,牵着儿子的童车。有次放学,当爹的忘了接孩子。奎海骑上童车就上了马路,自己回家。大马路上,突然冒出一辆儿童车来,开汽车的大人,也想看稀奇,踩下刹车,也不按喇叭,晃悠悠的跟在童车屁股后面。这也不奇怪,京城的大老爷们没几个是正经的。童车在前,全街道就给堵了,奎海不管,有这么多人看他,还人来疯,挥舞小鞭子猛抽自己的童马车,叫嚷着:“驾,驾,跟着我的骏马,冲啊!”

这件小事,惹得全局都来打趣奎局长,调侃他道:“奎局,你儿子是骑马时生的吧。”奎一党是内蒙古骑兵部队转业进了公安局。奎海比月亮大半岁,但贪吃,断奶晚,月亮身体弱,吃的少,妈妈的奶吃不完,就喂了奎海。他是在程红梅怀里长大的,就是她的半个儿子。

奎海先骑自行车,大点了骑摩托车,再大点开赛车。一次,他借了一辆赛车带月亮兜风,月亮问他:“奎海,你以后会像舒马赫一样,你车开的比他好!”

奎海和月亮说话多数没正经,但这次不同。他缓缓说道:“开这些车都没劲,F1赛车也就那样,都不是我向往的。”

“咦!你小子还有梦想啊?”月亮想给奎海一个大嘴巴子。但看他从没有的认真样,也认真地问道:“那你说说。”

“我梦想骑一匹马,像赤兔马一样的骏马,在长安街上奔驰,我一路奔驰到长城脚下,一拍骏马,哗,我骑马在长城上,一跃而过!”奎海如做梦般的表情。

月亮问道:“你想在长安街上骑马?”

奎海看着月亮的眼睛,说:“对呀!”

“你还想骑马飞跃长城?”

“对啊!”

月亮惊讶于男孩子的天真。看也不看,不以为然的说道:“奎海,这梦想。你一辈子实现不了。”

听过此话后,奎海再没和月亮聊过他的梦想。

读书不好的奎海,复读两年,才考了一所外地的警察学院。一过四年,毕业去了内蒙古边疆县城,当了一名警察。又一过四年,寄来一张照片,他骑着一匹马在边界线上巡逻。

现在,奎海在京城昌平破败不堪的旧货市场上晃荡,他看中了一辆车,一辆28圈的单车。上了点岁月的京城人把它叫作28大杠。

奎海是骑着28大杠上月亮家的,后座上是给一家三人的礼物。妈妈是一件狐狸皮的围脖,爸爸是件羊毛开衫,都是边疆的真材实料做的,样式不算好,花色也老气,但厚实。月亮的礼物,他却想了好久,送她的是一把黄杨木玩具枪。

坐在边疆县城的草坡上,奎海想念京城,思念月亮。黄杨木的玩具枪是用一把小蒙刀一点一滴慢慢削成的。小时玩打仗,奎海腰上别着一把玩具枪,威风凛凛的做指挥官,月亮也要做。小玩伴们叫嚷:“她没枪,连枪都没有,用手指头,啪啪的当枪使,她当什么指挥官?”月亮是女孩子,家长不会给她买玩具枪的。司令员官当不成了,就被男孩子们罚去做饭,当伙夫,喂马,搞的灰头土脸的。小伙伴玩游戏结束,散去回家了。当与月亮在一起时,奎海就把玩具枪给月亮玩。月亮生气,不要,嘟噜噜的埋怨道:“我不要,不要。你当你的指挥官去,有官当的时候,就不给我玩。现在给我玩,我才不稀奇。”

这游戏中的一把玩具枪,一直是奎海愧疚于月亮的地方。

“哎呦喂,我的小亲亲,我的小海子,怎么长成满身羊臊味的蒙古汉子了呢?我的小宝贝。”月亮母亲一见到奎海,一把按住大小伙子的脑袋瓜,就抱在怀里亲个不够。

奎海长成个边疆汉子了。下颚蓄着浓密的胡须,脸庞脱了京城小年青稚嫩的油光,显得粗粝黝黑,身形魁梧了许多,连嗓音也变调了,话变少了,憨笑中透着朴实。穿着一套军绿色外套,骑着28大杠,像个乡下人进城走亲戚。绝认不得他是个京城原住民。

“月亮还没回来。学校离家远,可能要耽误下。小海,你坐。”父亲周老师给小海端上一杯茶,客客气气像招待客人。没有夫人松不开手的热乎劲。

父亲周黎明与女儿长得像。清瘦也占满了他的全身,骨节上包着鱼肚白的皮,爬着发靑的血管,颧骨有些窝陷,眼睛就显得峻岭般的凸出。他戴幅玳瑁边框眼镜,灰色开衫,白布料衬衣,蓝色裤子,活脱脱的一个国文教师。周氏一家在京城已经几辈了,家族里世代教书,到他这一辈,已是第四代了,尤其国文教得好。学生中出过几个大家、高官、文化名人。是周家门楣引以为傲的。

国文老师大都不喜交际应酬官员,喜欢诗书歌赋,交往的多是文人。与官场公仆没有什么来往,周家的外交是属于程主任的,都是她去。她也擅于长袖挥舞,原来住在分局的筒子楼里,这几年国家加大对学校的建设,老师的待遇提高了,新建了教师楼,学校要分房。程主任既要保住原单位的筒子楼,又想分到丈夫学校的新房。

“我们周家,四代教书,是周氏家族的后代传人。最有资格分新房。”程主任扎扎呼呼的冒出了一句大话。

“周氏后人”这顶铁帽子,哐当一下砸在学校领导的脑袋瓜上,可把他们吓了一跳,唬住了。校长想验证这句大话的真实,这周家族谱是要不来的,那可是宝贝疙瘩呢。这周黎明的档案上又只有一行字,祖籍:浙江绍兴。但周黎明老师是不是周家的同族后人呢?谁也不敢考证。

“没依据,说不清呀。你的一句话,不能当真的。”校长这样回复要房子的程主任。

新房子悬在半空。可把周黎明一家急的团团转,树下想吃肉的七八只乌鸦,都张着嘴在等。这套房像块肥肉。房型、楼层、环境都让教师们垂涎欲滴,跃跃欲试。

急得打转的程主任,突然看见墙上相框,一拍手。大喊道:“有了,有了。老祖宗显灵了。”对着相框就跪下,磕了三个响当当的头。

周老师吓了一跳,问妻子:“你,你中邪了?”

程主任激动地说:“你看,你看。你周家老爷不是在京师女子师范学校教书嘛。文豪也在那教过呀。我们中学学过的课本里说的就是这事。我们有照片为证,看谁敢欺负革命文豪的后代?”

这张照片就这样成了物证,有了依据,校长一行到了周家,考证了周家祖辈在校门口的老照片,无话可说了。

“周家后人”周黎明老师一家如愿分到了三开间的新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