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干野兔。刘汉山喉结微动。黄河滩野兔,食芦苇,肉紧,松枝谷糠熏制,咸香入骨,确是他的心头好。下人得了稀罕物请他一叙,本是常情,花销无几,重在人情。
可今日这饭……他洞若观火。槽头陈的算盘,杨春芝的伎俩,一目了然。拒?驳了面子,显得不近人情,小题大做。应?明知是阱,也得睁眼跳?
沉吟片刻,他自怀中摸出两块银元,塞入杨春芝手心,温腻犹存。“妹子有心。这钱你拿着,晚上多置酒菜。把少爷、侯五,还有槽头陈、李妈、四姐都叫上,一块儿热闹,当提前过节。”
杨春芝捏着带他体温的银元,一愣:“少爷和侯五……怕是叫不动。”
“怎的?吃个饭还能怎的?”
她撇嘴,压低声,带着嫌恶:“他俩呀,天一黑就没影,准是县城‘怡春院’厮混去了。听老陈说,俩人在里头……还不干不净。院里人都不乐意同桌,看着反胃。”
刘汉山心沉,脸上不动,只点头:“行,那便不叫。晚上我过去。”
晚饭时分,刘汉山如约至牲口棚旁的矮屋。槽头陈的住处,兼堆杂物与做饭。屋内气味驳杂:肉香、花生焦香、酒烈,却压不住浓重的牲口粪尿、草料发酵与土腥。
破门板搭长凳为桌。摆着撕开的酱红兔肉、粗犷的酱牛肉、白菜萝卜杂烩、堆尖的炒花生。两坛烧酒敞着口。
槽头陈与杨春芝俨如夫妻,殷勤让座,推刘汉山至主位。杨春芝紧挨坐下,执坛便要斟酒。
“李妈和四姐呢?”刘汉山问。
“她们……手头活计未完,收拾好就来,咱们先喝着。”槽头陈忙答,急给杨春芝使眼色。
杨春芝会意,端杯身子更凑近些,几乎挨着刘汉山胳膊:“刘管家,先敬您一杯,谢您平日关照。”声软欲滴。
刘汉山端杯却不碰,目光落向槽头陈。老陈正忙乱,刚给马添完草料,拍着满是草屑麸皮的手,转身便去抓盘里牛肉。
“老陈,”刘汉山声不高,却清晰。
槽头陈手一顿:“哎,刘管家,您吩咐?”
刘汉山以筷轻点其手,似笑非笑:“你这刚伺候完马爷,手也不洗,便来伺候我们?这是拿喂马的料,来喂你春芝妹子呢,还是连我也一块儿喂了?”
槽头陈僵住,低头看着自己沾满草屑麸皮、带着槽厩气味的手,黑脸瞬间涨成猪肝色,讪讪无措。杨春芝亦愣住,不解其意。
刘汉山不再看他,夹起一块兔肉,慢嚼起来,目光投向门外沉沉夜色。那眼神,有洞察,有厌烦,更有一丝身处浊世、不得不周旋的无奈。这顿饭,这点心思,不过是这大院里又一场无聊戏码。而他,还得陪着演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