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一年,夏天来得邪性。日头毒得过早,土路被晒得发白,浮土积了寸余,脚印烙上去,像热锅上的饼印。热气裹着尘土扑面,拉车的牲口喷着白沫,蹄子不肯沾那滚烫的地皮。
刘汉山踩着这滚烫的路回后红楼。未进村,便闻街心嘻笑。近看,是孔留根与侯五猫着腰,在浮土里扑腾。并非拾钱,而是在抓鸟——刚出窝的雏鸟,肉红色,稀拉几撮绒毛,在烫土中惊恐扑腾,尖叫凄厉。侯五两手满是,指缝里夹着,掌心里攥着,那些小肉团细颈伸长,嫩黄的嘴张得极大。孔留根拎着个棉线网兜,里面塞了十好几只,挤作一团。
“汉山哥!快来!一口香!”侯五抬头,唾沫星子乱溅,“刚掉的,肥!下油锅炸得金黄,一口一个!”
刘汉山驻足。这“一口香”,他饥年也尝过。可眼前是两个半大男人,当街以此为乐。侯五见他不动,压低声音讨好:“少爷……久未见荤腥,馋虫闹。我给他解解馋。”
刘汉山看着那些挣扎的肉团,又看孔留根那毫无愧色的脸,喉头堵塞。摆摆手,转身便走。背后是侯五的催促与雏鸟更尖锐的哀鸣。
孔家大院依旧,只是燥热闷人。刘汉山刚跨进前院,洒扫的短工婆子们便停了手,殷勤招呼。槽头陈正提桶饮马,闻声忙放下水桶,在脏围裙上擦着手,小跑迎上,满脸堆笑欲接褡裢。
刘汉山微顿,还是递了过去,只淡淡“嗯”了一声。槽头陈这变化,他心知肚明。自那日草料房后撞见他与奶妈杨春芝苟且,老陈便似换了个人,殷勤得过了界。怕了。怕丑事捅出,怕丢差事,更怕在这大院再抬不起头。乱世,一点腌臜能压垮一家。刘汉山无意深究,只当未见,可他越淡然,槽头陈越心虚。
槽头陈愁得几夜无眠。家底微薄,拿不出手。忽一日,昏沉的脑子灵光一现:刘管家鳏居多年,哪个男人不思女人?杨春芝虽说生了娃,但身段容貌尚在,又懂事。若将她送到刘管家屋里,一则自家丑事便成了“自己人”的纽带,二则春芝攀了高枝,或能拉扯自己一把。
与杨春芝一说,她只愣瞬,眼中便亮了。刘汉山,孔家大管家,有权有势,院中人敬,岂是槽头陈那马粪味的老光棍可比?这梯子送得正是时候。
晌午,日头最毒。刘汉山廊下阴凉处盘算:春旱,麦收堪忧,秋粮未种,天时若再不济……他眉头拧成疙瘩。
“槽头陈,”他唤住打水的身影,“去,把邵大个找来,有要紧事。”
槽头陈丢下水桶飞奔而去,不单叫来在后院劈柴的邵大个,还不忘与东厢房纳鞋底的杨春芝递个眼色。
邵大个憨厚,一身力气管外运。刘汉山引至僻静处,直言:“大个,往山东的粮,先停停。拿五百现洋,带几个人,置大车往南,湖北、湖南都行,收大米。能收多少收多少,悄悄运回,寻可靠处囤起。”
邵大个愣了:“刘管家,山东行情正好,盐粮过去利厚。这突然往南……”
刘汉山摇头,声压得极低:“今年天时不对,麦子怕要坏。此地地少人多,粮本就紧。万一秋粮再有闪失……手里有粮,心中不慌。先备着,没错。”
邵大个琢磨片刻,点头:“行,刘管家,我听您的。这就去办。”
望着邵大个宽厚的背影,刘汉山轻吐口气。但愿是多虑,然乱世由不得人不深算几步。
邵大个刚走,杨春芝便扭捏挪至廊下。换了半旧葱绿衫,头发光溜,脸上似有薄粉。距三步,垂眼绞着衣角,声软如糯:“刘管家……有桩事,想跟您商量。”
刘汉山眼皮未抬,心下澄明。这做派,他见得多。腻烦,但不露声色:“哦?春芝妹子,有事说。”
杨春芝蹭前半步,一脚阳光一脚阴影,抬眼飞快扫他一下,又垂下:“俺家那口子,昨儿托人捎来两只黄河滩风干野兔,味正。想着您平日关照,晚上请您过去尝尝鲜,算份心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