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耀先脸色变幻,额头渗出冷汗。马赶明说的没错,他们已经没有退路了。刘麦囤的觉醒和张德祥的回归,像两把悬在头顶的刀。那白牛,更是夜夜啃噬他神经的噩梦。与其坐以待毙,不如……
他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狠厉取代,缓缓点了点头:“……好。但要计划周全。什么时候动手?怎么动手?谁去动手?绝不能留下任何把柄。”
“就这两天,趁夜里起风的时候。”马赶明见韩耀先同意,精神一振,脸上露出病态的兴奋,“侯二良那几个人靠不住,嘴不严。得找绝对信得过、手脚干净、又跟刘家有过节的人。我想好了,侯大脑袋他兄弟,侯三楞子,前些年因为争水渠被刘汉山教训过,一直怀恨在心,人又愣胆又大,给他点钱,再许他点好处,他肯定干!你负责搞汽油,要够量!我负责安排,那天晚上,把可能救火的人,都用个由头调开!咱们亲自去,远远看着,确保万无一失!”
两人头凑在一起,在昏黄的油灯下,如同两只择人而噬的恶鬼,低声密谋着每一个残忍的细节。窗外,夜风似乎更急了,吹得窗纸哗哗作响,像是冤魂的呜咽,又像是燃烧前的风声。
孙坷垃缩在牛屋外墙根的阴影里,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他是被尿憋醒的,本想出来解手,却被牛屋里传来的动静吓得挪不动步。
那已经不是之前听到的、像人咳嗽或叹气的声音了。
是撞击。沉闷的、疯狂的、带着某种绝望痛苦的撞击声。伴随着粗重如风箱般的喘息,和一种……压抑到极致的、仿佛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类似呜咽的低鸣。
白牛又在撞栏了。但这次不一样。之前撞栏,像是焦躁,像是示威。而这一次,那撞击声中充满了某种孙坷垃无法理解的、巨大的痛苦和……恐惧?不,不完全是恐惧,还有一种濒临爆发的、毁灭一切的暴怒。
他哆哆嗦嗦地,从墙根的破洞悄悄望进去。
月光很淡,牛屋里一片昏暗。但他还是能看清,那个庞大的、雪白的影子,正一次又一次,用它的侧身、用它的肩胛、甚至用它的头,狠狠地、不顾一切地撞击着坚固的木栏!木栏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固定木桩的泥土簌簌落下。
白牛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骇人的红光,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亮,都要凶!那红光不再是幽幽的鬼火,而像是两小团燃烧的、滴血的炭!
更让孙坷垃魂飞魄散的景象出现了——
也许是月光角度刚好,也许是白牛剧烈的动作绷紧了皮毛,在那雪白得刺眼的毛皮之下,靠近肩胛和脖颈的位置,竟然隐隐浮现出数道暗红色的、扭曲蜿蜒的纹路!
那纹路不像胎记,更不是脏污。它们深嵌在皮肉之下,随着白牛每一次用力的撞击和喘息而微微凸起、扭动,像是拥有生命!有的纹路扭曲如痛苦的人脸,有的盘绕如古老的诅咒符文,还有的……赫然像是深可见骨的、陈旧发黑的淤血伤痕!
“嗬……”孙坷垃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把一声冲到喉咙口的惊叫硬生生憋了回去,牙齿咯咯打颤,双腿间一热,竟吓得失禁了。
那白牛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猛地停止了撞击,巨大的头颅缓缓转向孙坷垃窥视的墙洞方向。那两团燃烧的血红“眼睛”,精准地“盯”住了他!
“呜——嗷——”
一声低沉到极致、却蕴含着无穷痛苦、暴戾和某种绝望警告的嘶鸣,从白牛喉咙深处挤压出来,在死寂的牛屋里回荡,震得孙坷垃耳膜生疼,心胆俱裂!
它不是牲畜!它绝对不是!它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复仇恶鬼!它知道!它什么都知道了!它身上那些可怕的纹路,就是它承受的无穷痛苦和怨毒的证明!它要报复!它马上就要报复了!
孙坷垃连滚爬爬地逃离墙根,裤子湿漉漉地贴在腿上,也顾不得了。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去找刘麦囤!立刻!马上!要出大事了!天大的事!
天像墨一样黑,一颗星星月亮都看不见,前刘庄的人都睡着了,只能偶尔听到几声狗叫和风声。村子边上,一股又危险又不安的气氛正在悄悄聚拢。
村东头,那条通往牛屋的土路尽头,几个黑影静悄悄地冒了出来。他们提着铁皮桶,走起来桶晃荡着响,风里飘着一股煤油味儿。领头的马赶明穿着黑棉袄,脸也蒙着,韩耀先跟在他旁边,手里拎着个麻袋,侯二良和侯三楞子费劲地提着煤油桶,又兴奋又害怕。他们的目标就是前面的牛屋。
马赶明压着嗓子催大家,让把油泼匀实,先从草料棚点起火,还叫侯三往刘家后墙根扔罐子、弄出点动静。几个人飞快地靠近牛屋,把煤油哗啦啦泼在屋顶、木栏杆和草料堆上。
就在这时,炕上的刘麦囤猛地坐了起来,胸口一阵钻心地疼,他贴身藏着的两枚玉烫得吓人,还嗡嗡直震,好像在警告什么。他一把扯开衣襟,看见粗布内兜里透出一股青白色的光。刘麦囤光着脚跳下炕,推开窗户朝牛屋那边一望——只见牛屋那边的夜空已经被橘红色的火光照亮了,一股刺鼻的气味直冲进鼻子。
几乎就在同时,“嗷吼——!!!!!!”
一声充满痛苦、暴怒、冤屈和毁灭的恐怖长嚎,从牛屋那边炸开了!那声音像平地一声雷,又像被困住的野兽在咆哮,一下子撕破了前刘庄死寂的夜空。这嚎叫又凄惨又响亮,简直不像人能发出来的,震得刘麦囤家的窗户格格响,村里的狗全疯了似的叫起来,睡着的村民也都被惊醒了。
嚎叫声里,牛屋的火苗“呼”地一下蹿得老高,变得更亮,橘红色的火焰夹着黑烟,吞没了屋顶和木栏,把夜空都照亮了,也照亮了几个正慌慌张张逃跑的蒙面黑影。滚烫的气流卷着火星子,朝着刘家后院和整个村子蔓延开去。
漫长的夜晚,被这场大火和那声可怕的嚎叫点燃了。积攒了十几年的血仇、阴谋、恐惧,还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东西,都被这场罪恶的大火逼到了爆发的边缘。无声的盟约已经结成,复仇者和他的“盟友”,即将在这血与火的炼狱里,第一次面对面地撞上仇人,也第一次真正看清彼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