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部部尉进城后的第二天夜里,州兵营的门又开了。
江可茵一手支着额角,坐在祖宅的灯下。她早已遣退侍女,半边脸颊压在手背上,微闭的眼睛底下落着两道睫影,唇边却还留着些柔媚,倒像是等人等倦了,正在歇息。
段青竹却守在营外那棵老树底下。
胖胖的中年男人段青竹今夜换了黑衣,这多少有些为难,他腰腹将衣裳撑得鼓鼓的,下半张脸又用布蒙住。
坤部部尉的袍服留在祖宅里,自然不能穿出来。
营中赶出十几辆车,木箱一层层码着,外面盖上油布,车轮上还裹了布条。贺远站在门前,看最后一辆车也过了拒马,才转身回去。
江可茵让段青竹跟了上去。
车队贴着城墙往北门走,临到门前,前头忽然停了,后几辆车也接连收住。一名州兵提灯往后走,照着车辕上的绳结挨个看过。
段青竹已经退进路边一处门洞里。
灯光扫到脚前,她没让他再动。等那州兵俯身扯紧一根绳子,回头向城门摆了摆手,才让人傀从暗处出来。
北门已经被打开。
守门的州兵把车队放过去,落在最后的那辆车过门时,有人扶了一下车尾,随即将灯提了回去。
这条路,叔父倒安排得周全。
江可茵搁在额边的手放下来,段青竹也停在城门的暗处,等车队又走远了一段,才跟着出了城。
出城七八里,是一处旧货栈。
院墙很高,门前挂着两盏灯笼,州兵将车赶进去,卸下箱子,再赶着空车回城。段青竹在路旁伏着,等空车都过去,才绕到院墙侧面。
接货的却是一队国金司吏兵,头上戴着白银盔,搬动箱子时,盔沿在灯下一闪一闪。
那些人把箱子搬进库房,另有人拿册子点数。
白部部尉就站在灯下,清瘦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外袍脱了,袖口挽到肘上,腰间仍挂着那柄细长的刀。
一只箱子搬过门槛时磕了一下,他抬手止住后头的人,俯身看过箱角,才示意继续往里送。
他看得很仔细。
究竟是什么好东西,倒要一位部尉亲自来收?
江可茵等到四更,院中的人换过一班岗,库门合上,只有巡夜的吏兵还提着灯走动。
她将那盏灯绕到后墙的工夫记了一遍,第二次灯光转过墙角,段青竹才攀住墙头,翻了进去。
他身子胖,落地时却很轻,先贴着墙站住,等巡夜人的脚步远了,才挪向库房。
门关着,侧面的窗却留了道缝。
那几根粗短的手指探进去,拨开窗栓,矮胖的身子挤过窗框,衣角在木刺上挂住了一点。江可茵停了停,先让他将衣角从木刺上摘开,才踩住里头的地面。
总不能还没看见东西,便把衣裳留给人家。
货架从门边排到库房深处,两三百只箱子码得整整齐齐。段青竹沿着过道往里走,借门缝透进来的光,看见箱角贴着封条。
海州堡垒。
底下盖着国金司的印。
江可茵的眉心慢慢蹙起来。
她原还想着,叔父若只是在替国金司押银运粮,回头问起来,少不得又要笑她多心。
如今箱子上写的却是海州。
段青竹在一只箱前蹲下,手指扣住箱盖,缓缓往上抬。钉子松开半寸,发出一声细响,他便停住,等外头没有动静,才又掀开了一点。
油纸下面,是一排枪头。
她又看了旁边一箱。
成捆的箭。
江可茵在椅中坐直了,指尖攥住自己的袖口,唇边原有的一点笑意也收了。
海州的堡垒烧了一角,姐姐手底下死了一百多人,这边却有满满一屋子给堡垒用的军械。
先存在幽州,也不是说不过去,货总要有地方接、有地方点。
可点完以后呢,几时送走?
姐姐可知道东西到了这里?
宴上掌柜们替幽州喊不划算,丧家连人都没等回来。她一户户走过,倒没人告诉她,这些东西也在叔父手里走了一趟。
她还想让段青竹再看一看箱上的记号,门外却响起了脚步声。
灯光先从门下照进来,随即库门被推开,提灯的吏兵走进过道,一眼看见了没有压回去的箱盖。
“什么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