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青竹侧身退进货架后,另一头已响起刀出鞘的声音。
白部部尉来得极快。
那张清瘦的脸才在门边露出来,细长的刀已经擦着段青竹的背划过,黑衣裂开一道口子。段青竹向里一让,再回身时,白部部尉已经横在了通向库门的过道上。
他没有急着追进货架,只将刀尖略微压低,后头几名吏兵便散到两边,灯笼一盏接一盏,堵住了窗下。
江可茵的手指在袖中收紧,那一声喝令已经到了舌尖。
只消让他跪下,出这道门便不难。
然后呢?
坤部的定法真言一出,谁还猜不到这矮胖的身子里装着谁的本事?明日叔父上门,问的便该是江家为什么半夜来查国金司的货了。
箱子还没看明白,倒先把自己送给人家问。
她咬住了下唇。
段青竹没有出声,肩头猛地撞向旁边的货架。架子倾倒,几只木箱滚落,将窗下的吏兵逼退了两步,一盏灯笼砸在地上,灭了。
另一名吏兵扑过来抱住他的腰,被他转身甩到箱上,闷哼着滑了下去。
可白部部尉没有追着倒下的货架绕。
他从过道那头跨过来,刀锋贴着架边一送,正截在段青竹要往后墙去的路上。
这一下冲着脖子。
段青竹抬起左臂,刀便从小臂上削了进去,几乎削到底,那条胳膊一下垂下来,只还连着一层皮。
人傀不知道疼。
祖宅里,江可茵的左手却猛地一松,碰翻了案边的茶杯。
她没顾上去扶,段青竹已经拿右肩撞上后墙。土墙裂开一道缝,细刀从身后追来,他又往前一撞,半面墙连着几块土砖轰然塌了出去。
冷风从墙洞里灌进库房。
白部部尉追出去时,只看见一个矮胖的影子越过田埂,没进夜色里。后头吏兵举着火把赶来,灯光照到的全是翻起的土和伏倒的草。
他在洞边站了片刻,回身指了指倒下的货架,先让人把箱子重新点一遍。
段青竹一口气跑出几里,在一条干沟里停下。
江可茵等听不见追赶的动静,才让他绕路回城,自己睁开了眼。
屋里还是她的灯、她的桌子,茶水却已经流过桌沿,打湿了膝头的素衣。鬓边几缕头发贴在脸侧,她抬手去拨,才发觉左手五根指头竟握也握不拢。
那条胳膊垂下去时,她也跟着一麻,到现在还没缓过来。
门外传来管家的声音:“娘娘,可要叫人?”
“不必。后门留着,天亮前不许旁人过去。”
她将发麻的左臂搁到桌上,拿右手把倾倒的茶杯扶正,声音已经稳下来:“再取些干净布来,放在门口。”
管家应着去了,她这才低头看了一眼衣裳。
好容易回来一趟,倒弄得像是自己半夜做贼,叫人追了几条街。
还偏偏辩不得。
段青竹没出声,也没亮法司的本事,蒙脸的黑布还在。可那位白部部尉在三司议事时见过他,矮胖身子、撞墙的蛮力,哪一件都够他回去想一想。
总不能指望人家拿贼的时候,眼睛也一并闭着。
天亮前,段青竹从后门回来,右手托着那条胳膊,站在她门外。
江可茵先让他进屋,将门关好,才挑亮了灯。
衣裳划破的地方好遮,胳膊却得接回去。人傀的伤用治人的法子也能修,只是要费些日子,眼下至少不能让他这样出门给人看。
她将干净布垫到那条胳膊下面,拢住袖口,用右手铺开了信纸。
叔父那里,先不问。
问得急了,她怎么知道这些箱子,便也得一并说清。倒是姐姐在海州,这批军械有没有报过、该走哪条路,她总该知道。
她把货栈的位置、箱上的封条、运货的州兵和接货的人写下,写到白部部尉时,笔尖顿了一顿,仍旧照实写了。
叔父同他究竟谈了什么,她没听见,那便先不写。
信也不能走州府的驿站,事情牵着州兵,她还不想让信先在叔父的人手里转一圈。
她叫管家挑一个可靠的家人,天一亮骑马南下,亲手将信送到总司处。
末尾,她又添了一句:
“这些军械,姐姐可知道几时能送到海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