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两日。
江宁蕴答石料的回信到了,道理只有一句:“海州夺回来了,才有之后的机会。”
上一封信里,她把掌柜和州兵的话写了不少,姐姐看没看过,她不知道,回给她的仍是这一句。
好在信里另有一份采买文书。
海州堡垒要用的石料,准从幽州采买,货到海州,由杨开的商会验收结账。
几位掌柜来时,听说生意定下,脸上都露出喜色。有人回身让跟来的伙计取笔,先把要货的数目抄下,另两人已经凑到一处,算各家能出多少车船。
“娘娘这一封信,可是替咱们把路走通了。”
老掌柜躬身谢过,又问木料是不是也一并办。
“这份文书上只有石料。”
江可茵将文书递给他,老人接过,手指从头往下挪,挪到结账的那一行,停了停。
“货到了才结?”
“是。”
“还是过商会?”
“商会验收。数目、成色,都按文书上的办。”
旁边一位掌柜伸头看过,先前算车船的话便停下了。
采石要人,运石也要人,车船到了海州才能拿钱,这一趟的本钱,得先由他们自己垫进去。
江可茵问:“做得来么?”
“做得来,娘娘放心。”
老掌柜马上应下,把文书折好,交给自己身后的伙计:“回去叫账房先算,今日便把车数报上来。”
人走时仍然谢了恩,江可茵送到二门,老掌柜还回头劝她留步,莫再送了。
她转进廊下,隔着照壁,听见外头有人在问同伴,运石的船可要同商会再打声招呼。
“自然要问,往后海州的生意,哪一桩绕得开他们。”
“咱们只管挖石头、运石头。国金司吃肉,海州商会喝汤,到了幽州,还不就这一口残羹。”
“能拿到手也是好的。先把娘娘这份做妥,别的往后再说。”
脚步声往门外去了。
江可茵在照壁后站了一会儿。
她答应讨一份生意,如今讨来了,他们也肯做,只是那句“只管挖石头、运石头”,她听得很清楚。
宴上说幽州不能只出血不进账,她便往石料、木料上去想。可掌柜们嘴里的海州,从来不止是修几座堡垒,铺面、船行,还有往后进进出出的生意,哪一样他们不想插一手?
当晚,她叫管家送信去问叔父,想请他明日过来,同她说说州兵那边的情形。
贺远遣人回话,说次日营里有事,要晚些才能来,叫娘娘不必等他用饭。
她让人应下,仍叫段青竹往城西州兵营走了一趟。这几日叔父替她解围、替丧家抬棺,州兵都听他的,州兵自己的话,她却还没有问过。
营前的岗哨比往日多,两排拒马拦在路口,后头才是紧闭的营门。门上挂着灯笼,两侧木台上都站了人,长槊的尖头在灯下时明时暗。
段青竹没有近前,在道旁那棵老树的阴影里站了半晌。
快到三更时,街口先传来了一阵马蹄声。
埠城的铺子早已落了门板,那声音从石路上一路敲过来,起初还有些杂,到了营前,却接连缓了下来。
一队火把转过街角,照得沿街几户门前的白幡都亮了。十几骑从城门方向过来,随行吏兵头上的白银盔映着火光,盔沿亮成一线。江可茵认出了国金司的人。那些吏兵腰间佩着刀,衣摆和靴上都是赶路沾来的灰。
押银车的人,怎么到这里来了?
江可茵在祖宅里闭上眼,段青竹也往树后退了退。
领头的人已经勒住了马,抬起一只手,后头几骑便依次停住,只剩马打响鼻、嚼衔铁的动静。
门前的州兵迎上去,有人提灯照过,为首那人从袖中取出腰牌递下,等州兵双手奉还,才重新收好。
他始终坐在马上,没有催,也没有往营里喊话。
一个州兵快步往里跑,另几个却已经动手,先将路口的拒马抬到了一边。
那人这才略偏过头。
灯光从他脸上照过去,江可茵看见了一张清瘦的长脸,眉骨稍高,两颊收得很窄,下颌干干净净,没有留须。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向门前看时,也只略抬了抬眼皮,瞧不出喜怒。
简直像个假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