恤银发完的后三天里,段青竹在查账。
江可茵坐在灯下,身上仍是白日穿的素衣,发间的簪子已经取下,乌发松松地拢在肩后。她一手托着腮,另一只手翻着账页,宽袖顺着小臂滑下一截,露出的手腕压在账册边,白得几乎同纸页分不出颜色。
那根细长的手指沿着一行字慢慢划过去,停在了末尾。
六十枚金元。
城南那位老人,领到手的却只有四十二枚。
她原本只是让段青竹去问问,银子送到以后,各家还有没有什么难处。老人又要谢恩,又说要给大人买茶,连装钱的布包都取了出来,这才让她觉出了不对。
少了十八枚,总不至于这两日便花光了吧?
段青竹问过,老人却连连摆手,才送来的钱,还没舍得动呢。
江可茵的指尖在那个“六十”上轻轻点了点,又翻过一页。
账倒是做得好看,姐姐名录上的人,一个没漏,该给多少,也一分不少。可段青竹挨户问回来,二十几家,竟没有一家领足,合起来少了将近三成。
偏偏各家还都说,领到了。
她微微蹙起眉,灯下那双眼睛里的困意已经散了。
是了,法司给多少便是多少,难道还能同来送银子的大人争?老人压根不知道该领六十枚,只知道娘娘亲自来了,递到手里四十二枚,便该谢这四十二枚的恩。
有一家听说要核账,甚至把用掉的几枚也交代得清清楚楚,生怕是自己不该先动。
江可茵听着那人在段青竹面前磕磕巴巴地报数,原本按在纸上的手指蜷了蜷。她让人傀先把话说明白,这钱本就是给家里用的,该买什么便买,不必连花了几枚都来禀报。
至于该给多少,那是她该弄清楚的事。
她将账册翻回第一页,想起那个跟着自己挨家念名字的旁支。
那天便是这个旁支抱着这本账,恭恭敬敬地等在丧家门前,等她转身,又低头提醒下一家。
二十几户,她一户户进去,听丧家谢恩,倒替他把这笔少了三成的账办得妥妥帖帖。
江可茵忽然笑了一下,唇角轻轻翘起来。
真会办差。
钱是她送的,人家若有怨,自然也怨到她头上;若没有怨,这三成便叫他安安稳稳地收了,回头还要记一笔陪娘娘出门的辛劳。
段青竹又在他家的地窖里找到了几只箱子,箱上还贴着海州法司的封条。
江可茵这才合上账,唤管家进来,将明日要请的人一一说了。
末了,她又添了一句:“也叫他把账带来,只说我要问问恤银的事。”
她拨开垂到颊边的一缕头发,仍旧是含着笑的模样。
这三日的账查得辛苦,明日总该轮到他费些心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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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晨,江家的家丁便出去请人了。
几位老掌柜,几个在法司当差的族人,连贺远也接了帖子。
帖子是有用的,在幽州倒是没有人敢明面上忤逆那家丁身上衣服的“江”字,未到午时,人便到齐了。
正堂仍是设宴的那间正堂,两列席面已经撤下,椅子沿墙排开,贺远坐在右首。
堂外的白幡被风吹起来,影子晃过门前那几级石阶。
那旁支进来时,怀里也抱着一本账。
“娘娘,恤银的数目都在这里,另有几笔送到乡里的,还得再等两日回报。”
他躬身行了礼,见江可茵点头,便往前走了两步,预备将账递上来。
段青竹却先从旁边走出来,站到了堂下。
“城南,账上六十枚金元,到手四十二枚。”
旁支的脚步停住了。
“城东,账上六十枚金元,到手四十枚。”
“娘娘,这个……”
他朝两边看了一眼,几位老掌柜手边的茶都没动,有人正抬头看他。
“恤银上有些琐碎,还容小的细禀。”
江可茵没有接他递来的账,只略偏了偏头,像是真有几分不解:“什么琐碎?”
“有几户的名录还没核清,小的怕给错了,便暂且留了一些。”
“名录是总司亲手写的,哪一个名字你要核?”
她将那几张纸推到桌边,拢好袖口,耐心等着他上前。那张漂亮的脸上没有怒色,连纸也替他摆到了伸手就能拿着的地方,他竟连一句看不清、记不得都不好再说。
旁支没有动,抱着账册的手指却紧了些:“不是说总司写错了,是底下的人家……”
段青竹又念出一个名字。
城西窄巷,抄丧棒的那个孩子家。
江可茵抬了抬手,段青竹便停下来,堂上终于静了。
“这一家也是我去的。你若认不准,当时怎么不问?”
“小的不是这个意思。娘娘亲自吊唁,哪好拿这种事烦扰娘娘,何况那孩子又……”
“你怕认错人,银子没有发足,账上怎么倒记得清清楚楚?”
旁支低下头,手里的账册还保持着要往上递的姿势,半晌才慢慢收回去。
“娘娘,小的在家里办了这么多年差,从来不敢误事。这些银子也没有动,只是收着,娘娘若要查,小的这就回去取。”
“不必回去了。”
江可茵望向门外,几名家丁抬着箱子上阶,沿着那日送菜的长廊进来,将箱子摆在堂中。
那旁支朝前迈了半步,脚尖碰到箱角,又退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