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丁取下锁,掀开箱盖,里面的金元在日光下泛着黄澄澄的亮。
“是这些么?”
“是……是。”
江可茵抿唇一笑:“给你拿来了。账也在,今日就在这里对。”
旁支嘴唇动了动,忽然朝她跪下,怀里的账册磕在地上,散开几页。
“娘娘,小的这些年替家里跑前跑后,运银、点验、封包,哪一样不是小的经手?没有功劳,也……”
江可茵看着他。
原来他还有功劳。
城南那个老人还拉着她说了两遍,儿子是自己要去吃这碗饭的,怪不了旁人。
只是这个替江家办差的人,自己倒觉得该多拿一份。
“你领的法司俸禄,国法司少过你么?”
“小的不敢。”
“那你缺了什么,得往这些人家手里拿?”
他伏在地上,声音终于低下去:“娘娘看在一家人的情分上,容小的到后头说句话……”
江可茵这次没有等他讲完。
“就在这里说。”
旁边一位族人动了动身子,膝上的手抬起来,又放了回去。
那人没有再说,额头碰到了地上。
江可茵让段青竹把余下的账念完,一户该领多少,已领多少,还差多少,堂中的人都听了一遍。
念完以后,她才开口:“今日把数目对清,明日我送下去。人交给坤部,照法司的规矩办。”
几位老掌柜起身拱手,贺远也站起来。
“娘娘处置得是。”
他没有去看地上伏着的人,只问:“可要臣下派几个人,乡下那些人家路远,带着钱走夜路,总要有人照应。”
江可茵点了点头:“劳烦叔父。各户该给多少,也都说明白,别再只说领到了。”
“臣下记得。”
贺远应下,又等她吩咐完,才让站在堂外的人上来帮着搬箱子。
次日,江可茵再到城西那条窄巷时,门外支的粥灶已经撤了,地上还留着一圈黑灰。
老妇人坐在门边缝衣裳,抬头看见她,搁下了针。
段青竹将前回少发的数目念了,又将银子放在她面前。
老妇人没有立刻拿。
“上回那个大人,没给齐?”
“是。经手的人扣下了,已经追回来。”
江可茵等她听明白,才又道:“别家也在补,这是你家余下的。”
老妇人慢慢点了点头,叫了一声儿子。
那少年从屋里出来,站在母亲身旁,看段青竹将金元在布上排开。老妇人用手指拨着数,数到中间停了一下,少年便蹲下来,替她将后头几枚接着数完。
母子两人核过数,老妇人才收起布包,扶着门框站起来,朝江可茵欠了欠身。
“……老身谢过娘娘了。”
江可茵还了礼,见她弯腰去拿针线,又伸手替她把落到凳脚边的线团捡起来,放回衣裳上。
少年往旁边让了让,给她留出门口的路,仍旧没有说话。
从窄巷出来,江可茵让段青竹把这一户勾掉。
后头还有十几户,今日都能送完。她看着账上那个勾,几日来压在胸口的气总算松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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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管家来回话,却说几位旁支聚在一起喝酒,已有话传到了外面。
“说什么?”
“说他吃了不该吃的,追回来、革了差,都是该的。只是……”
管家看了一眼她的脸色。
“只是何必当着掌柜们的面。祖宅的正堂又不是法司的公堂,娘娘把自家人押给坤部,明日他们出门,还怎么管底下的人。”
江可茵将账册合上。
她原也想过关起门来办,银子补回去,人打发走,江家的脸面便保住了。
可那些人家只知道江家给了多少,并不知道自己少领了什么。若连为什么补都不能说,她亲自去的那一趟,岂不是也在替他遮掩?
“还有呢?”
“有人说,娘娘在宴上讲,夺回来了才有别的可能。如今人死了,家里人跑腿办差出了错,倒先拿来给外人看。”
管家的声音低了些:“总司说的可能,究竟是法司的,还是江家的?咱们幽州的人,到底能落着什么?”
跑腿办差出了错。
江可茵想起那个跪着求她往后头说话的人,他已经不敢再说自己没有错,却还指望姓了江,便总有别的话可讲。
她原想替家乡争些什么,如今丧家领足了银子,族里却觉得丢了体面。
那些人也说自己是为了幽州,可他们嘴里的幽州,怎么就不包括少领了银子的这二十几户?
那日坐在宴上她还以为回到了家,说起这些事情,总比在泗杨容易些。
如今在这座祖宅里,她竟也得先想一想,谁同谁才算得上一家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