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认得这张脸。
段青竹在三司议事的时候见过他不止一次,国金司那一列里,他往往站在文殊同身后,别人说话时便听着,很少开口,散了也就走了。
若只看那副安静的模样,倒很容易将他同后头抱文书的官员混在一处。
国金司白部的部尉。
江可茵不由得坐直了些。
营门里已经有了动静,先是一串灯火沿着营道过来,接着两扇厚木门向里打开,门边的州兵齐齐让到两侧。
贺远亲自出来了。
他身上披着外袍,仍是那副宽厚的身架,到了门前也没站住,径直走下几级台阶,抬手向马上的人拱了拱。
白部部尉翻身下马。
他落地时,袍摆往旁边掀开,露出腰间一柄细长的刀。刀鞘贴着腿侧,鞘上没什么装饰,连缠柄的颜色都磨暗了,他伸手将袍角拂回去,才迎上前还礼。
后头的吏兵这才纷纷下马,有人牵过他的坐骑,其余几人仍在路边候着,没往两个大人跟前凑。
隔着这段路,江可茵听不清他们说什么。
她只看见叔父笑了,浓眉舒展开,朝门里作了个请的手势,又回头吩咐门边的州兵。早有人从营中出来接马,将国金司那一队人往里引。
那副笑脸她这几日看得很熟,宴上劝她多吃些的时候是这样,堂上答应替她照应送银的人,也是这样。
白部部尉却没有立刻抬脚。
他侧过身,向一名随行吏兵伸了手,那人忙从怀里取出一卷包着油布的文书,双手递上。他接在手里,同贺远又说了几句,贺远便也收了笑,点了点头。
两人这才一同往里走。
火把跟着越过门槛,照出后头一排营房,又被转角的木墙遮了过去。州兵将马牵走,两个守门的重新抬起拒马,营门缓缓合上。
方才照亮半条街的火光,就这样收进了门里。
江可茵让段青竹继续等着,自己却睁开了眼。
灯焰在她眼底晃了一下,她抬手揉了揉眉心,指背顺势抵在唇边,半晌没有放下。方才闭目时滑到肩前的乌发还散着,将素衣的领口遮去了一半,露出的那一截颈子却愈发白了。
案上还放着那份采买文书。
她将文书挪到灯下,从头又看了一遍。
白日里,掌柜们问银子,她让他们到海州找商会;问木料,她说这份文书上只有石料。她替幽州讨来的这一份生意,能办到哪一步、还得等谁点头,写在纸上,倒也清清楚楚。
可一个部尉带着十几个吏兵,三更进城,州兵统领亲自出来接,总不至于只为了她刚答应出去的这份石料生意。
他们还有别的事要谈。
国金司同州兵之间有事,本来也不稀奇。军中的粮饷、车马,哪一项不牵着钱?叔父是统领,难道同谁见面,还都得先往祖宅禀报一声?
她哪怕是正妃,也没这么大的道理。
江可茵轻轻抿了抿唇,将垂到纸上的发丝拨到耳后,手却停在颊边。那双平日含笑的眼睛微微眯起,望着印章旁边几行细字,竟有些看不进去。
她是想不明白。
宴上谈起海州,人人都说钱在国金司手里,生意在商会手里,幽州只能干看着。
她听进去了,这几日也一直替他们想办法,写信求姐姐,得了回信,再把掌柜们请来。
叔父也听着,替她换温酒,叫她先吃饭,方才还让人传话,明日不必等他用饭。
至于他自己同国金司有什么来往,却连顺口也没有提过。
若不是今夜段青竹正好到了营外,她明日见着叔父,多半仍旧要同他说石料的事,请他帮着劝一劝那些觉得不划算的人。
可那道营门里,他已经在同国金司的部尉说话了。
江可茵的指尖慢慢从颊边落下来,将文书的一角抚平。
叔父待她好,她知道。
他应当是待这个侄女好的。
他替江可茵解围时,也说总司在外头不容易,可幽州往后该为海州做些什么,他自己又想从海州得到什么,她竟一直没有认真问过。
她险些想唤管家进来,话到了嘴边,又收了回去。
这会儿遣人去问,不过是再听一句营中公务,叫娘娘早些歇息。白部部尉进了营,要办什么,几时出来,倒还不如先让段青竹看一看。
江可茵重新闭上眼,长睫在灯下落了一层浅影,搁在文书上的手却没有收回。
营里的灯还亮着。
接他的不是江家,是贺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