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61章 自己人(2 / 2)坏了,我是个昏君首页

“东西倒不算贵,只是太费工夫。”

他朝席上的瓷盅努了努嘴:“偶尔设宴,厨子提早几日张罗,也就做了。若陛下吃得好了,今日要,明日也要,咱们幽州的厨子,还回不回家了?”

“御膳房又不缺人。”

“旁的都能添人,这剔鸭子的手艺,添人有什么用?徒弟练坏几十只鸭子,也未必练得出来。方子献上去,人也得跟着去,去了还得日日候着,谁肯呢。”

老掌柜说到这里又连忙拱手:“老朽失言,娘娘莫怪。”

江可茵忍不住笑了,摆手叫他坐好。

怪不得。

她在宫里吃着御膳房的东西,只觉得天下能送进去的好吃食,早晚都能见到,竟还有人嫌伺候皇帝太麻烦,宁肯连方子也不让他知道。

“所以这道菜,娘娘还是在家里吃。”

贺远笑着问:“娘娘,这道菜,也赏诸位尝尝?”

江可茵点头,管家才上前分菜。

她这盅未动的鸭肉盛进几只小碟,侍女用托盘奉到各席,众人都起身谢过,另有几盅也从后厨端来,一席添上一份。

堂中重新热闹起来,夸手艺的,说自己多年没吃过的,也有人问贺统领从哪里请来的厨子。

贺远只笑着说,好容易把娘娘盼回来了,自然该让她吃得好些。

江可茵坐在上首,嘴里还留着鸭肉的香,听他们说话,唇边也一直带着笑。

这几日在茶楼里,她只能隔着墙听人说话,如今她赏出的一碟菜,人人都要站起来接。

酒过三巡,众人说起了幽州的近况,谁家铺子添了孙子,谁家小子领了法司的差,江可茵时不时也问两句。

说到一个跟着总司南下的年轻人,那位布庄掌柜放下了筷子。

“娘娘,海州那边殉国官兵的名录,几时能送回来?”

他家有个外甥在法司里做事。

江可茵手中的银匙停了停:“我去信问姐姐。”

“听说恤银已经在拨了,名录也就这几日。”

管文书的旁支接了一句,又叹气,“前几日就是一百一十三人,咱们幽州跟着去的最多。”

“堡垒还没修好,血港便打过来了?”

“国金司的银子一日不到,墙便一日立不起来。墙立不起来,守在那里的还是法司。”

旁边有人把杯子里的酒喝尽了:“国兵司让出海州,让的是守,不是肉。铺面船行都归了杨开的商会,重建过国金司的手,法司倒把降兵、怨气、往后血港的刀全接下了。”

“当年武岳部尉折在天鹰城,如今又轮到海州。”

上菜的侍女俯身撤下一只空碟,席上还摆着几道没动过的菜,谁也没有催下一道。

那位挂了四十年江字匾的老掌柜朝她拱了拱手。

“娘娘,老朽说句不当说的,江家好不容易出了一个大妃,正该守着,怎么倒拿幽州的子弟去替泗蒙流血?”

贺远搁下酒盏,朝身后的侍女示意:“替娘娘换一盏温的。”

侍女上前撤下酒盏,另奉了新的,堂中一时只听见杯底落在托盘上的轻响。

江可茵望着那位老人。

方才那一碟鸭肉奉到他席前,老人起身谢赏时,满脸都是笑,坐下还同旁人说,娘娘回乡,才有这口福。

他说这句话,想来也是为她好的。

可江家是在谁的国里?

姐姐带去海州的那些人,又是谁的臣子?

她想起了妆台旁的那次交谈,法司重回海州,原是她亲手同韩东文结的约,那时候她还嫌他想得太简单,劝他不要玩火。

如今火烧起来了,这一桌人却盼着她先替自己家把门关上。

“法司从海州退出来那几年,诸位也是这样想的么?”

江可茵开了口,声音并不严厉:“塔卡的兵在那里,咱们留几个临时班子,连俸禄都空着没人领。如今姐姐自己要回去了,总不能一遇上血港,就又退回来。”

老掌柜忙道:“娘娘说的是,老朽并非这个意思……”

“我知道。”

她端起酒杯,笑了笑:“夺回来了,才会有别的可能。姐姐接那道谕令时,想来也知道难守。”

这是她的推想,姐姐的信里并没有这句话。

贺远这时也举起了杯:“娘娘说得是。坐在家里,哪里知道总司在外头的难处,来,喝酒。”

他先喝了,又笑着向老掌柜道:“方才还夸娘娘回来才有口福,这会儿菜也凉了,酒也凉了,岂不是我们待客不周。”

老掌柜跟着笑,席上重新响起了碰杯声。

江可茵喝下那一杯,热酒顺着喉咙下去,方才吃鸭子时的自在却没有跟着回来。

她又说起海州修堡垒要用的石料、木料,答应去信请姐姐从幽州采买,总不能叫幽州只出血不进账。

几位掌柜这才问起数目,问到银子走国金司还是商会的账,她只说要等姐姐回信。

贺远听完,吩咐侍女将鸭盅下的小炭炉换过,免得放凉了腻口。

“话慢慢说,先吃些。难得回家一趟,饭也不肯好好吃,倒像咱们在这里给你添事了。”

江可茵低头看着重新冒起热气的鸭盅,叔父替她解了围,她却一时不知该怎么答这句话。

宴散时过了二更,客人们离席谢宴,依次退出堂外,各家的车马已在巷口候着。廊下的侍女提起灯笼,照着那几级石阶,管家一路将人送到了门前。

贺远落在最后,到了门口又回过头来。

“娘娘回来就好。”

他笑着说,口气还是叔父的口气。她小时候跟着父亲出城回来,叔父站在祖宅门口迎他们,开口便是这一句。

街口的州兵迎上来,他却挥手让人先走,自己看着她进了廊下,这才转身。

当夜江可茵给姐姐写信,从采买石料写到席上众人的忧虑,那句“正该守着”,提起笔来想了想,终究没有写进去。

管家在门外候着,禀说贺统领带来的厨子还没走,问娘娘明日可有想吃的,今夜便好预备。

江可茵想起席上那句“谁肯呢”,不觉又笑了笑,吩咐赏银,让人早些回去歇息。

她低下头,将那封信封好。

她这次回幽州,原本只是来扫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