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61章 自己人(1 / 2)坏了,我是个昏君首页

江家祖宅的正门,傍晚以前便早早地开了。

门前两尊石狮各立在半人高的石座上,狮爪下的石球被雨水洗得发白,底下的台阶却已经洒扫过,连石缝里积的青苔都剔得干干净净。

车马到了巷口便停,客人们下车步行,随从捧着礼盒跟在身后,到了门前,又都止住了步子。

有个年轻掌柜头一次拿到江家的帖子,进门以前,特意把袖口抻了两遍。

领路的小厮只看了一眼,便知道该把他往哪里引。

进门是照壁,绕过去,两道长廊抱着一方石铺的庭院,廊柱上的黑漆在灯下泛着幽光。正堂比院子高出五级,堂门全开,里头的梁架高高隐入暗处,迎面那块匾额上的金字却照得分明。

庭院里没有摆席。

来的人并不多,能踏进这道门赴宴的,在埠城却没有一个是寻常人物。州兵统领贺远,几位铺子门口挂江字匾的老掌柜,还有在法司任职的江家旁支,名字递到州府,都是要请进里头喝茶的。

此刻他们却都在廊下候着,官袍、锦衣分列两边,说话也压着声音。

管家引人入堂,依次报过姓名,早有侍女在各席旁垂手等候。

堂上分设两列宴席,桌面覆着暗红的锦,一席一套青釉描金的杯碟,筷托与酒盏都朝着同一个方向。主位设在上首,两侧的落地灯架比人还高,灯焰罩在薄纱里,将那张座椅照得一丝阴影也没有。

江可茵就在满堂人的目光里,从后面的屏风旁转了出来。

母亲留下的玉簪收进了匣中,她今日换了衣裳,发间插着的是大妃的凤簪,步子稍一动,垂下的金饰便在鬓边轻轻一晃。

“拜见大妃娘娘。”

众人离席行礼,连那位铺子上挂了四十年江字匾的老掌柜,也由人扶着跪了下去。

她在上首坐定,才抬手道:“诸位免礼。”

老掌柜起得慢,江可茵又吩咐侍女扶稳了,等人坐好,这才笑道:“都是家里人,今日只管吃酒,不必拘束。”

底下齐声谢过,杯盏这才有了轻响。

这座正堂她从小走过不知多少次,梁上哪里有一道旧裂,屏风后头哪一块地砖踩着会响,她都记得。

只是如今坐在这里,堂下的每一个人都要仰起脸来看她。

“娘娘一路回乡,舟车劳顿,臣下本该早来问安。”

说话的是坐在右首的贺远。

他比席上几位文官都高大,肩背宽厚,坐下后仍高出身后的椅背一截。今日没有穿甲,一件深褐色的团花袍子穿得周周正正,领口扣到最上面,腰间的革带却仍是军中常用的式样,带缘磨得有些发亮。

那张方正的脸被日头晒得黝黑,眉毛浓,鼻梁也高,颌下留着修剪整齐的短须,鬓边已经掺了白。

贺远说话,就能让人知道他几乎在军营里呆了一辈子。

他一开口,声音浑厚,满堂人都听得清楚。

军营里总是很吵的,需要这么一副嗓子,让人安静下来。

偏偏他这人笑起来眼角的纹路挤在一处,两道浓眉也跟着舒展开,倒显得十分和气。

江可茵记得的叔父,一直就是这副模样。

幽州有江家,也有贺家。

江家世代掌法,族里出来的人多在国法司任职;贺氏却是领兵的人家,幽州州兵的统领,历来出在贺家。

两家做亲,是在江可茵出生以前。

她的母亲是江家家主,当年招了贺家的长子入赘,那便是她们姐妹的父亲。父亲本姓贺,入的是江家的门,生下的两个女儿也都随了母姓,一个叫江宁蕴,一个叫江可茵。

贺远是父亲的亲弟弟。

因此,虽说她们姐妹都姓江,这一声叔父却是实实在在的,并非隔着房头攀来的亲戚。

江可茵小时候跟着父亲出门,叔父也常在,父亲抱她上马,叔父便在底下伸着手接。如今父亲已经不在了,叔父却还坐在这座堂上,连看她的眼神都和从前一样。

她望着贺远,笑意也亲近了些:“叔父如今对我也要称臣了?”

“娘娘是大妃,臣下是州兵统领,当着诸位的面,哪里能失了礼数。”

贺远说得郑重,眼里却带着笑,一只粗大的手掌从袖中伸出来,拢住席前的酒杯,那只杯子在他手里,瞧着竟小了许多。

侍女在席后依次斟满了酒,贺远笑着举杯,先祝她安康,又向左右两席致意,众人便都跟着举起来。

待第一巡酒饮罢,管家朝堂外示意,后厨的菜才端了进来。

冷碟不过几样,整整齐齐地摆在案前,江可茵刚动了两筷子,堂外便有两名仆役抬着一只大瓷盅,沿长廊缓缓过来。

那盅有寻常汤盅三四个大,底下另有木托,到了阶前换人接手,稳稳送上她的席面,旁边又有人奉上一柄银匙和一把薄薄的银刀。

揭盖时,堂中说话的声音停了一停。

里面是一只鸭。

鸭子伏在浅浅的汤汁里,头颈收拢,翅膀贴在两侧,皮色红亮,肚腹圆圆地鼓着,乍看不过是养得肥些。热气一散,鸭油的香味才慢慢透出来,里头还混着一股很浓的干贝香。

“八宝藏鸭?”

江可茵看向贺远,眼睛亮了些。

“娘娘还认得。”

贺远笑呵呵地放下酒杯:“前日便叫人来张罗了,今日一早,厨子还同我抱怨,说统领只管点菜,一句话,倒要他带着徒弟熬两夜。”

这道菜是幽州的席面上才有的。

整只鸭子要从颈后开口,用小刀贴着骨头一点一点地剔,把骨架完整取出来,外头的鸭皮却不能破,连翅根腿骨都要拆净。破了一处,等到上屉,里面的东西就要漏,鸭子也撑不起来了。

掏空的鸭腹中要装八样馅,糯米、鸡丁、火腿、莲子、栗子、香蕈、虾仁和瑶柱,一样也少不得,却又不是切了拌进去便算完。

干货得提前泡发,各自煨过,糯米只蒸到半熟,填进去时还得留着余地,再把开口缝好,用鸭骨与老鸡熬出的清汤隔水慢蒸,火候到了,米吃足了鸭汁,恰好把整副鸭身撑得圆润,皮却还得绷着。

端出来的仍是一只鸭,吃到嘴里,却找不出一根骨头。

侍女持刀沿鸭腹轻轻一划,那层薄皮便分开了,里头的糯米和肉馅缓缓涌出,瑶柱已经煨散成细丝,挂在一粒粒透亮的米上,虾仁却还保持着卷曲的样子,白里透红。

江可茵用银匙舀了一点,米粒软糯,嚼起来却并不烂,先是鸭汁的浓香,再是火腿和干贝的鲜,莲子粉粉地化在舌上,正好解了那一点油腻。

她原本只想尝一口,匙子却不由得又伸了进去。

“皮也尝尝。”贺远道。

鸭皮底下的油早已蒸进了米里,夹起来薄薄一片,连着酥软的鸭肉,在口中几乎不用多嚼,抿一抿就散了。

“我在宫里,倒真没吃过这个。”

她说着又想起一件事,笑问:“这样好的菜,怎么从来没人往御膳房递过方子?”

贺远只笑,席上那位老掌柜却先摆起手来。

“娘娘,这个可万万递不得。”

“怎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