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州。
那支签落在青砖地上,滚了半圈,停在江可茵的膝前。
签头一般来说,是要刻一些签文的,往往是几句谚诗,如果想写多些,那就成了签号,需要拿着签号专门解签。
江可茵想,娘亲那样的人,肯定没那么耐心,她看着面前地面上的签,签头上只有两个字:
问心。
江可茵拾起来看了许久。
签筒里还剩下三四十支签,她犹豫了片刻,又伸手抽出一支来翻过去看。
也是问心。
再抽一支,还是问心。
她索性把整筒签都倒在了香案上,每一支刻的都是这两个字,连刀口的深浅都差不多,如同一个人一口气刻完的一般。
江可茵怔怔地看了半晌,这才想起来母亲是从不求签的。
这只签筒在祠堂里摆了许多年,族里有人遇上拿不定主意的事常常跑到祖宅来问母亲,母亲却从不替人拿主意,只叫他去后山祠堂里摇一支签。
那些人求了签便下山去了,有的过几日想通了,有的始终也没有想通,却从没有人回来说过签上写的是什么。
谁又会想到,这一筒签里根本就没有第二句话?
江可茵那时还小,只记得母亲把人打发去祠堂的时候脸上和往常一样没有什么表情。
后来她进了宫,母亲来看她时问的也是“你在谁的宫里”“这花园是谁的”,问完了便不再多说,答案总要她自己去找。
原来母亲对谁都是这样。
问心。
江可茵握着那支签,肩膀先是轻轻抖了两下,终于笑出声来。
笑声在空空的祠堂里转了一圈又落回到那几排牌位上,她笑得眼角都有些湿了。
“娘,”她对着牌位说,“你可真是……”
后半句她没有说下去。
段青竹仍旧守在门外一动不动地望着山道。
她问母亲他配不配,母亲没有多给她半个字,只把这句话原原本本地还了回来。
配不配,问你自己。
方才她还问了另一件事:江家的那件事要不要告诉他,这一句母亲自然也没有答,签筒里只有那两个字,摇多少遍都是一样。
可江可茵也明白,这两件事原本就是一件:他若配,江家的秘密迟早要交到他手里;他若不配,这秘密便不该出幽州。
她把竹签全收回签筒里,最后放进去的,是掉在地上的那支。
起身时她朝最后一排看了一眼,靠墙那块没有字的牌位。
那里先前同样也被江可茵擦拭的干净。
供的是父亲。
入赘,又是朝廷的罪人,父亲进不了祠堂,母亲还是给他立了这一块,只是上面没有刻名字。
她记得父亲抱她上马时胡子扎得她直躲,可从童年那一次变故之后,母亲再没有在她们姐妹面前提起过他。
也就是从很小之后,世界就成了江可茵、江宁蕴,还有母亲而已。
尽管她们手中的是幽州重要的家族,幽州又是国法司最重要的一州,国法司又是泗蒙极重要的三司。
那么小的世界,要看着那么大的天下。
靠的,难道就是问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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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几日,海州的消息到了。
邸报是管家亲自送进来的,送到了也不走,站在门边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邸报上只有几行字,说血港的船夜里来过海州,已经退了,堡垒被烧了一角,法司战死一百一十三人。
那个数目江可茵看了好几遍,抬起头时管家已经退了出去。
邸报上没有名字,也没有籍贯,可跟着姐姐南下的法司兵是什么来历,她这个坤部部尉的驾驶者再清楚不过,十个里倒有七八个出身幽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