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红豆没有早早躺下。
进宫这么久来,她除了最开始在迎春宫中盼着睡觉结束一天,似乎都很没有和其他宫女同吃同住了。
之前伺候正妃娘娘时,娘娘喜欢晚上拉着她聊天,简直就好像之前伺候茵妃娘娘那些宫女都不会说话似的。
小红豆把自己从小在边州玩些什么、爹爹怎样教书、平日在花街逛时又遇到什么事情说了许多次,茵妃娘娘像是从来都听不腻似的,只是看着她笑。
若是见小红豆困了,茵妃娘娘还总是留她住在天池宫,但小红豆记得陛下的话,总还是不好意思、也有些不敢。
至于陛下……陛下的作息早就成谜了。
不过今天寝殿并没有开灯,韩东文也没有再传小红豆。
月色很好,小红豆呼吸着空气,决定再转一转。
去汀兰殿。
白天在汀兰殿扣住那侍从的手腕,她摸到的是一只冰凉的手,回来之后心里一直有些放心不下。
汀兰殿院门留着一道缝,傍晚她从殿里出来时明明亲手把这扇门带上了。
小红豆在门口站了片刻,并没有进去,深夜去推公主的院门总归不合规矩,何况那个侍从从来不离公主半步,有他守在殿里,旁人也进不去。
她沿着走廊往东走,月色底下远远地看得见天池宫高高的宫墙。
小红豆倒是许久没有去过天池宫了。
她竟然有些想念起那个漂亮得邪乎、又感觉能把自己当小布娃娃拿捏的茵妃娘娘了。
天池宫是茵妃娘娘住的地方,娘娘如今已是大妃,回了幽州以后宫门便上了锁,这些日子一直空着。
宫墙底下却站着一个人。
那人一只手按在墙上,脸微微仰起,蒙眼的布带被风吹起一角。
“阿吉?”
小红豆叫了一声,那张脸便转过来正对着她站的地方。
“这么晚了,你一个人在这里做什么?”
“公主丢了一只耳坠。”
他的语气同白天替公主传话的时候一模一样。
小红豆看了看那扇上了锁的宫门,又看了看他,公主这几日的起居都是她在照应,去过哪里没去过哪里她再清楚不过,天池宫公主从来没有来过。
“这里……丢了东西总不会在这里,让休部侍卫看到了可不好,你跟我回去。”
她上前一步伸手去拉他的胳膊。
手还没有碰到衣袖,那柄弯刀已经先出鞘了。
小红豆急忙缩回手,刀光贴着她的手腕扫过去,袖口被划开一道口子。
“你!”
她还没有站稳,阿吉已经踩着墙根一跃而上,那么高的宫墙他像是早就摸清了似的。
“你别走!”
小红豆咬了咬牙跟了上去,她从没有跳过这么高,脚下一蹬就上了墙头,落下来时却收不住力道,墙头的瓦“咔”地碎了一片。
阿吉的脸立刻转了过来,刀也跟着到了。
她纵身跳上宫门的屋顶,刀尖却已经等在那里,她只能硬生生侧过身子,后背擦着刀锋滚了过去。
一连几下都是这样,她往哪里跳那柄刀就先到哪里,好似他早知道她要落在哪一片瓦上一般。
他看不见,刀却比看得见的人还要准,他是怎么知道的?
又躲过一刀以后小红豆才明白过来他是在听:她每一脚都踩得太重,脚下一用力瓦片就响,落下来瓦片就碎,阿吉自己踩在瓦上却几乎没有一点声音。
她没有学过一招半式,李宰那样的身手更不必说,只凭着一股连她自己也不明白从何而来的力气。
刀再一次横扫过来时她索性不躲了,握紧拳头朝着刀来的方向砸了过去。
阿吉的头微微一偏,那一拳便落空了,砸在他身后的檐角上,半边檐角应声碎开,瓦片和断木哗啦啦地往院子里掉,在空荡荡的天池宫里响了好久。
两个人都停住了,远处巡逻的脚步声隔着几道墙不紧不慢地传过来,并没有朝天池宫这边来。
小红豆没有叫人,阿吉也没有。
毕竟奥利玛的侍从深夜摸上大妃的宫墙,这件事一传出去就再也收不回来,该怎么处置自然要陛下来定。
等脚步声走远了,阿吉的刀又动了。
这一次小红豆没有退,伸手一把攥住刀背,阿吉想把刀抽回去,那柄刀却纹丝不动。
刀背上的凉意顺着指节一点点钻进骨头里,攥在手里不像是铁,倒如同一块冰。
阿吉的脸离她近在咫尺,鼻翼轻轻动了动,似乎在闻什么。
小红豆来不及去想,另一只手握拳。
一声闷响,那拳头虽然小小的,却也结结实实地打在他肩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