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一十三个人里,她能叫得出名字的有几个?
她想了很久也想不出一个来。
那天夜里她没有睡好,第二天一早便换了一身寻常衣裳,带着段青竹进了城。
埠城的街面依旧热闹,挂着江字小匾的铺子照旧开着门,可走过几条街,她看见有几户人家的门口站着人,也不做事,只朝南边的城门张望。
城里最大的那家茶楼,门匾上头也挂着江字小匾,她要了二楼一间隔间,叫段青竹守在门口。
当年在泗杨花街的茶楼里,她也是这样叫人守着门说话,到头来还是叫一个小宫女听了去,如今换她坐在墙的这一边,听墙那一边的人说话。
隔壁坐的是几位掌柜,说的正是海州。
“一夜就折了一百一十三个,名录还没有送回来,城西老周家的二小子跟着总司南下的,到今天也没个信。”
“法司里就数咱们幽州的子弟多,等名录送回来,埠城还不知道要挂多少白。”
“早先都说国兵司让了一块香饽饽给国法司,香饽饽?”有人冷笑了一声,“往后守着堡垒、等血港上门的,还不是咱们幽州的子弟?”
“小声些,也不看看这是谁家的楼。”
“谁家的楼,死的也是幽州人!”
隔壁没有人接话,再开口时说的已经是今年的茶价了。
江可茵手里那杯茶一口也没有动。
她在宫里教过小红豆,知道别人是怎么想的,是顶重要的事情。
而知道人心中的恶意,就是她舍不得教那小姑娘的下一课了。
江可茵立即回了江府。
当天傍晚,她把自己关在房里,闭上眼睛,让段青竹去了一趟城西的州兵营。
段青竹作为坤部部尉,到州兵营里问一问有没有谁家的兄弟在法司里做事、家里要不要照应,本来也说得过去。
段青竹还没走到营门,便听见墙根底下几个歇着的州兵在说话。
“什么香饽饽,那他娘的是块火炭,国兵司自己捧不住了才往外递的。”
“澹台复那个老不死的把刀递给别人,自己缩回去整顿惊部,他自己麾下的一个兵也没折!”
“法司替他挡了这一刀,往后血港再来,挡刀的不还是法司吗?奶奶的……”
“你说说,这次法司带去海州的兵又是哪里来的?还不是咱们幽州!真是……啊,部尉大人?”
说话的人瞥见了那身坤部的官袍,几个人都闭了嘴,起身行礼,段青竹再问什么,都说不知道。
江可茵睁开眼睛的时候,屋里的灯还没有点,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
她想起自己在祠堂里对母亲说的话,他在海州说到的事都做到了,国法司重回海州也是其中一件。
可姐姐带着他们到海州才几天,一夜之间就没了一百一十三个。
那天夜里在灯下读姐姐的信,她就想过,拿回那片地盘肯定也要付些代价,如今满街的人都替她说出来了。
掌柜们有掌柜们的算盘,州兵有州兵的算盘。
“韩东文……”江可茵喃喃道。
远在泗杨的他听得见这些话么?
只怕是听不见的。
递到他案头的是急报和折子,茶楼里掌柜们说的话、墙根底下州兵说的话,是不会写进折子里的。
江可茵微微侧过头去,纤细的手指沿着带回来的那只签筒抚摸着边缘。
略一迟疑后,她拿起签筒随手摇出一支来,不用看也知道上面写的是什么。
问心。
母亲当年说,若他不配,你就回幽州。
如今她是回到幽州了,可配不配,似乎已经不只是她一个人心里的事。
她把签插回筒里,打定主意在幽州多住些日子。
姐姐那封信,她这才铺开纸来回,茶楼里掌柜们的话、墙根底下州兵的话,她都如实写了上去。
写到末尾,她想了想,又添了一句:“幽州的事,我先看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