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扬,嘉扬。
刚到火烈鸟族不久,他救了落水的她,一跃升为父亲的爱将。往后短暂的日子里,他会偶尔陪她玩,看她兴奋地把后院闹个鸡飞狗跳,默默跟在后面收拾摊子,比仆人还要尽职尽责,掩盖住她调皮捣蛋的累累罪迹。爹爹一手提拔,嘉扬不负众望,屡建奇功。然后,一切在在火烈鸟族灭门的夜晚画上句号,火光之中,爹娘倒在血泊中,娘亲用最后一口气,指控嘉扬杀掉了她的父亲。新月弯刀的冷光逐渐靠近,她抱着尚且幼小的挚儿,浑身发抖,不明白那道寒光究竟为何没落在她脖子上。
挚儿在逃亡的路上一点点长大,小小贵族公子经历灭门的惨烈和没日没夜的追杀,原本该笔直生长的小树开始歪斜,脾气差、爱找茬挑毛病、金葫芦盛酒偷着喝、对待什么都吊儿郎当无所谓,不过在她身边,倒是特别听话乖巧。对于不怎么记得相貌的嘉扬,挚儿唯一一个字眼儿就是“恨”,时时练着金葫芦,等着某天敲碎叛徒脑壳。
她第二个想到的人,就是丈夫御官。
至于见到御官,场面着实尴尬。她带着挚儿去君安避难,城主夫人念在与她母亲有过一面之缘,好心为她寻一门婚事。可没有家族背景的她如何在钟鸣鼎食之族林立的君安城存活下去?上门提亲的要么是身患残疾者,要么是干瘪老头。
那日她受邀登门拜访,说白了,就是夫婿家里想瞧瞧她长什么模样。受不了被人品评指点的她半途溜了出来,在林荫处瞧见些鸟儿,天性使然,跑过去跟鸟儿叽叽喳喳,交谈甚悦,不妨身后突然出现个人影,开口就问:“你不是那个新嫁娘么?不回堂上叫你夫家问话,还没过门就私自跑来内院做什么?一点没规矩。”
鸟儿四散,她吓得蹦起来,满面通红,在衣袖里使劲儿搓着手。彼时的御官还没戒掉魂烟,时而暴饮暴食、体重暴增、头发脱落、满面油光,时而形销骨立,眼眶深陷、眉心发黑,行走不稳,遇见她的时候,恰好是后者。
见是个未谋过面的消瘦男子,面孔上透露着深深的病态,她壮着胆子反驳:“你才没规矩,你不也在内院,还说我。我出来透风,关你什么事。”
御官眉毛一挑,猜出这女子不知道自己身份,低声了一句:“好厉害的嘴。小心你夫婿不要你。”
两只百灵鸟飞来落在她肩膀上,从容地拖着长尾,低头梳理稍微凌乱的羽毛。她从口袋里顺出小米喂食,烦躁道:“最好不要,我才不嫁给老头。他比我——要是我爹爹活着,他比我爹的岁数还大!就你们君安规矩多,还有‘老夫配少妻’一说,这在我们那儿,绝对不可能。”
“扑哧,”瞧她有话直说的直率,还有那埋怨的小语气,御官不禁笑出了声,“你小心了,不赶紧寻家嫁了,你们姐弟怎么在君安常住?还挑。”
想起城主夫人对她百般叮嘱、千般调教,衣食住行,规矩无所不在,见人行礼,告别行礼,还是不一样的礼,据说只有这样才不负城主夫人一番牵线推荐,也不枉火烈鸟一族曾经有过的旺名。于她,只觉得戴上十多副镣铐。待字闺中却私下与男子攀谈,城主夫人知道得气背过去。她面无表情道:“君安城有什么好,闷死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