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白灵儿做了一件让阿生和三姨太都没想到的事。她把棚子里的被褥分成了两份,一份抱在怀里,一份留在棚子里。她抱着被褥走到棚子门口,回头看着三姨太。
“棠儿姐,今晚我去山洞睡。”
三姨太愣了一下。“为什么?棚子住得好好的。”
“挤。”白灵儿低下头,手指在被褥上无意识地摩挲着,“三个人挤在一起,我睡不着。山洞我收拾过了,铺了厚厚的干草,不潮了。我一个人住,宽敞。”她没有看阿生,也没有看三姨太,说完就走了。脚步很快,像是怕他们追上来。
阿生站起来想叫住她,三姨太拉住了他的手。他转过头,三姨太朝他摇了摇头。她看着白灵儿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心里像是有块石头压着,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既觉得松了一口气,又觉得有些愧对她,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她明白白灵儿为什么要走,只是她不能说破。
棚子里忽然空了。以前三个人挤在一起,翻身都困难,阿生每次翻身都要小心翼翼,生怕碰到谁。白灵儿睡在中间,她睡左边,阿生睡右边,三个人挤着,暖和。现在白灵儿走了,棚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空间一下子大了许多,大得有些不适应。
天黑了,阿生在灶边生火烧水。三姨太坐在棚子里,靠着墙,看着灶膛里的火。火光映在阿生脸上,他的侧脸轮廓分明。他蹲在灶前添柴,不时看锅里的水开了没有。她忽然想起在赵府的时候,他也是这样蹲在厨房的灶台前煎药,药锅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苦味弥漫,她站在门口看他。那时候她只能隔着月亮门看他,他进不来,她出不去。现在她和他之间没有门了。
水烧开了。阿生舀了一碗端进棚子,递给三姨太。三姨太接过来捧着碗暖手,水烫,她吹了吹,喝了一小口,把碗放在旁边的地上。“阿生,你说明天能出海吗?”
“能。风不大。”
三姨太沉默了一会儿,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串风铃,铜的,刻着“棠生”两个字。她递给阿生,“你把它挂在棚子外面吧。明天你出海,我听着它的声音,就知道风从哪儿来。”
阿生接过风铃,站起来,走到棚子门口,踩着石头把风铃系在横梁上。风吹过来,风铃叮叮当当地响,声音清脆,传得很远。三姨太闭上眼睛听着,在东厢听了十二年的风铃声,现在换了个地方,风不一样了,声音也不一样了。东厢的风是赵府的风,从高墙外面翻进来,带着灰尘和纸钱味儿,吹在脸上涩涩的。这里的风是从海面上吹过来的,穿过椰林,拂过沙滩,咸咸的、润润的,钻进耳朵里像在说悄悄话。
“阿生,你过来坐。”三姨太拍了拍旁边的草帘子。
阿生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并排靠着墙,肩膀挨着肩膀,谁也没说话。棚子里很安静,只有风铃在头顶叮叮当当地响,火光从棚子门口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橘红色的光影。
“阿生,你还记得你第一次去东厢送柴是什么时候吗?”三姨太的声音很轻。
“记得。到赵府第三天。李叔让我送柴,说东厢冷,要多烧些。我抱着一捆柴,从后院走到东厢,月亮门开着,您坐在廊檐下看书。”
“你当时低着头,不敢看我。”三姨太嘴角微微上扬,“我把书放下,让你抬起头。你抬了,看了一眼又低下去。”
“那时候怕。您是主子,我是奴才。看一眼都是错。”
“现在不怕了?”
阿生想了想,摇了摇头。“现在您不是主子,我不是奴才。您是棠儿,我是阿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