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生不知道自己在祠堂里跪了多久。
膝盖已经没了知觉,小腿肿得像馒头,脚趾头冻得发紫。祠堂里的长明灯灭了两盏,只剩一盏还亮着,火苗在风里摇摇晃晃,像快要断了气。供桌上那些牌位上的金字在昏暗中忽明忽暗,像一只只眼睛,冷冷地盯着他。
他弓着背,双手撑在膝盖上,额头上全是虚汗。不是热的,是疼的。膝盖的疼从骨头里往外钻,钻得他浑身发抖。
门开了。
这次没有敲门,没有推门缝,是直接推开的,大大方方,像是回自己家。
二姨太金巧巧又来了。
阿生抬起头,看着她。她换了一身衣裳,不是白天那件玫红色的旗袍,而是一件淡粉色的薄衫,头发散着,脸上没有化妆,素素净净的,像换了一个人。她手里提着一个食盒,另一只手里拎着一床薄被。
“你怎么又来了?”阿生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金巧巧没有回答,把食盒放在地上,把被子铺在他旁边的地上,然后蹲下来,扶着他还的胳膊。
“起来。”
“小的不能起来。赵老爷让小的跪到天亮。”
“跪到天亮你的腿就废了。”金巧巧的声音不高,但有一种不容拒绝的坚定,“起来,坐在被子上。赵老爷问起来,就说你晕过去了。”
阿生看着她,没有动。
“你不想以后当瘸子吧?”金巧巧看着他,“你不想走路一瘸一拐,连账房都去不了吧?”
阿生沉默了。他不想。他好不容易从喂牛的长工变成了账房的帮手,从只会干活的人变成了会打算盘、会看账册的人。他不能瘸。
他咬着牙,扶着金巧巧的胳膊,慢慢站起来。膝盖疼得像被刀剜,他差点叫出声来,咬着嘴唇忍住了。金巧巧扶着他,让他坐在被子上。被子是棉的,软软的,比石板地暖和了一百倍。阿生坐下来,把腿伸直,膝盖的疼痛减轻了一些,但还是疼。
“把裤腿卷起来。”金巧巧蹲在他面前。
阿生卷起裤腿。膝盖肿得像个馒头,青紫色的,皮肤亮晶晶的,像快要撑破的气球。金巧巧看了一眼,眼眶红了。
“跪成这样了,你也不吭一声。”
“吭了也没用。”
金巧巧没有说话,从食盒里拿出一个小瓷瓶,打开盖子,倒了一点药油在手心,搓了搓,然后敷在他的膝盖上。药油是凉的,她的手是温的,凉和温混在一起,沿着膝盖渗进去,凉丝丝的,疼痛减轻了一些。
“这是红花油,活血化瘀的。”金巧巧一边揉一边说,“大夫说膝盖上的伤不能硬撑,撑久了落下病根,一辈子都好不了。”
阿生看着她。她低着头,专注地揉着他的膝盖,手法很轻,很柔,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东西。她的手指纤细白嫩,指甲上涂着蔻丹,红红的,在昏暗的灯光里格外显眼。
“二姨太,您为什么要对小的这么好?”
金巧巧的手顿了一下。“因为我对不起你。”
“您对不起小的的事多了。不差这一件。”
金巧巧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桃花眼里,有泪光,有愧疚,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心疼,又像是委屈。
“你恨我?”
阿生沉默了一会儿。“小的不知道。”
金巧巧低下头,继续揉他的膝盖。揉了好一会儿,她把他的裤腿放下来,盖上被子,然后坐在他旁边。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谁也没说话。祠堂里安静极了,只有长明灯的火苗偶尔噼啪一声。供桌上那些牌位的影子投在墙上,黑乎乎的,像一排沉默的人。
“阿生。”金巧巧忽然开口。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告状吗?”
阿生没有说话。
“不是因为四妹。”金巧巧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是因为你。因为你对我,没有对她好。”
阿生转过头,看着她。
“你对她好,是真心实意的。你帮她包紥伤口,你给她买鞋,你半夜去她屋里,是怕她一个人孤单。你对我好呢?你每天下午来西院换药,是因为我叫你来,不是你主动要来。”
阿生的喉咙动了一下。
“你送我胭脂面脂,是因为你想拉拢小的。”
“不是。”金巧巧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我送你东西,不是想拉拢你。我是想让你高兴。我想让你看见我的时候,脸上有笑。”
阿生看着她,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她说的是真话吗?还是又在演戏?他分不清了。
“阿生,你看着我。”
阿生转过头,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桃花眼里,没有了平时的媚态,没有了算计,只有一种认真的、近乎哀求的光。
“你能不能,也主动来找我一次?不用送东西,不用帮我做什么,就是……就是来看看我。”
阿生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