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生在祠堂里跪了不到两个时辰,刘福又来了。
这一次,刘福的脸色不一样了。不是平时那种不冷不热的平静,而是一种紧绷的、压抑的、像暴风雨前的沉闷。他推开祠堂的门,站在门口,看着阿生。
“赵老爷让你去中堂。”
阿生的膝盖已经跪得麻木了,勉强站起来,趔趄了一下,扶着墙才站稳。他跟着刘福走出祠堂,夜风吹过来,冷飕飕的,吹在他汗湿的背上,冻得他打了个哆嗦。
“刘管家,赵老爷叫小的去是……”
“三姨太给你送粥的事,赵老爷知道了。”刘福没有回头,声音压得很低,“四姨太给你送吃的,他也知道了。”
阿生的心猛地一沉。
“刘管家,三姨太她……”
“别问了。”刘福加快脚步,“去了就知道。”
中堂的门敞开着,灯火通明。赵德茂坐在太师椅上,脸上的表情阴沉得像铁锅底。他的手没有敲扶手,而是紧紧攥着,指节发白。地上碎了一只茶碗,瓷片散了一地,茶水洇湿了砖缝。
大姨太站在一旁,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垂着,像一尊泥塑。二姨太坐在另一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手帕,正一下一下地擦眼睛,像是在哭,但眼泪不一定是真的。
三姨太跪在地上。
阿生走进中堂的时候,看见三姨太跪在那里,脑子“嗡”的一声。他扑通一声跪下来,额头抵在地上。
“赵老爷,三姨她是……”
“你闭嘴。”赵德茂的声音不高,但有一种让人窒息的压迫感。
阿生闭上了嘴。
赵德茂站起来,走到三姨太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再问你一遍,你为什么要去给那个奴才送粥?”
三姨太跪在地上,背挺得笔直,头没有低。“他跪了那么久,会饿坏的。”
“饿坏了又怎样?”赵德茂的声音忽然高了起来,“他一个奴才,饿一顿怎么了?你一个主子,半夜去祠堂给奴才送吃的,你的脸面呢?赵府的脸面呢?”
三姨太没有回答,也没有低头。
“还有你。”赵德茂转过身,看着阿生,“四姨太给你送吃的,三姨太给你送吃的,你倒是吃得下。你是不是觉得,这赵府里的女人,都该伺候你?”
“小的不敢。小的没有吃。三姨太送的粥,小的喝了两口。四姨太送的,小的藏在供桌下面,一口没动。”
“没动?”赵德茂冷笑了一声,“你倒是聪明,知道留证据。但你知不知道,你喝的那两口粥,就是证据?”
阿生说不出话来。
“来人。”赵德茂回到太师椅上坐下,“把阿生拖到院子里,打二十板子。”
阿生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二十板子,打完了,他的屁股就别想要了。
“老爷。”大姨太忽然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不冷不热,“打板子的事,能不能缓缓?”
赵德茂看着她。“你想替他求情?”
“不是求情,是替老爷着想。”大姨太走上前一步,“阿生现在跟着账房学算盘,过几天还要去杭州送货。打坏了,耽误的是老爷的事。不如罚他跪到明天早上,让他长长记性。”
赵德茂盯着大姨太看了几息,又看了看阿生。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的手指又开始敲扶手,笃、笃、笃。
“行。不打了。继续跪祠堂。跪到明天天亮。”他站起来,看着阿生,“再有人去给他送吃的送的喝的,连送的人一起罚。听见没有?”
“听见了。”
“滚。”
阿生站起来,腿一软,差点又跪下去。他扶着墙,一瘸一拐地走出中堂。
身后,他听见三姨太的声音。“老爷,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