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引:
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
……
四月初六,盱眙,中军帐。
朱元璋磨了半宿的墨。
笔提起来三次,又放下三次。
第一次,他写的是:幽州都巡检刘彪足下……
写了九个字,他盯着看了半晌,揉了。
那是写给外人的。
第二次,他写:燕王棣……
又揉了。
那是写给臣子的。
第三次,笔落下去停了很久,出来的是:
棣儿。
这两个字一出来,后面的字就顺了。
咱是你爹。
张玉是咱点的,道衍是咱指的。你不用抵赖,爹认儿子,不用验尸。
你娘要是知道你在这儿,不知要哭几场。
咱知道你在藏,你从小就会藏。上辈子在北平那么多年,满朝都说老四是个只知打仗的粗胚,咱知道你不是。藏得好,藏得对!
但是现在,不用藏了。
爹在江淮,有三座城,近万兵;你在幽州千把人,一个县都还没坐热。
南下!咱父子两个,打一个天下。
“打下来了,你是太子!”
写完最后四个字,朱元璋把笔搁下,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你是太子四个字,他看的时间最长。
……
半个时辰后,刘伯温被叫进帐内。
看看。朱元璋把信递过去。
刘伯温看完,脸色变了三次。
看到开头时是惊,看一半时是惧,放下信时,只剩下深深的沉默。
主公。
他斟酌着开口,臣只想问一句,这封信,真要送?
那臣多嘴。
刘伯温低声道,幽州那位,若真是…四殿下,他今日确实只有千把人,可主公别忘了,他做过什么事才有的这千把人。
咱没忘。朱元璋说,咱不也是这么过来的?
不等刘伯温回答,他咧嘴一笑,那笑里有三分暖,七分冷:
伯温,咱问你,你要是他,你来不来?
刘伯温又沉默了很久。
臣不来。
对了。
朱元璋把信封好,亲手用火漆封了口,他也不会来,咱的儿子,咱知道。
那这封信……
这封信不是让他来的。
朱元璋把信封拍在案上,声音低沉,是告诉他,爹看着你呢。
……
四月十五,申万金到了黑风寨。
他八抬大轿不敢坐,骑了头毛驴,身后跟着二十辆大车,车上是见面礼:
绸缎四十匹,药酒一百坛,现银三千两。
聚义厅里,他一个头磕下去,把礼单高高举过头顶。
刘头领!过往多有得罪!”
“王通判命小的来,与贵寨谈借粮的事,申府愿出五千石,望与黑风寨永结同好。
王通判命你来的?
朱棣坐在主位上,摩挲着扳指,似笑非笑。
申万金一个激灵,恨不得把舌头咬下来……这张嘴,怎么一上来就把东家卖了!
不、不是,是小的自己……
行了。朱棣摆摆手,礼单留下,粮的事,让夏原吉跟你慢慢谈。
慢慢谈。
他强调了一遍这三个字,王通判让你拖,你就拖。拖得越久,你回去越好交差,本头领这里酒肉管够。
申万金跪在原地,汗从脖子后面淌下来,把衣领都浸透了。
这个人什么都知道。
这个人什么都知道,还让他拖!
谢、谢头领……他哆哆嗦嗦地磕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