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引:
最了解你的,永远都是你的父母。
……
三月十七,蓟县死牢。
温伯衡死了。
报的是自缢,用腰带挂在牢门的横木上,狱卒交班时发现的。
消息当天飞出蓟县,两天后摆上黑风寨议事厅的案头。
自尽?
夏原吉先冷笑出声,温伯衡那种人,六个壮汉都按不住他进山,他会在死牢里自尽?
人一死,诈降杀官就是铁案了。
姚广孝拨着念珠,王通判这一手灭口,补得干净。
朱棣坐在主位上,拇指按着扳指,一圈一圈慢慢转着。
带孙黑虎。他下令道。
……
孙黑虎被押进来的时候,两条腿还是软的。
这些日子他吃得其实不错,伤也养好了,可越是这样,他心里越慌。
刀悬在脖子上不可怕,可怕的是看不见刀。
孙二当家的。
朱棣坐在案后,声音没有一丝起伏,招安宴上那五个死士,我再问最后一遍,是谁的人?
孙黑虎的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两圈。
头领,小的要是说了……
实话暂时留命,要有半句假,朱棣打断他,今天就是你的祭日。
孙黑虎垂着头,沉默了很久。
牢里这些日子他想明白了:
就算从这出去,王通判也定要灭他的口,桃花军也没了,他孙黑虎在这世上,只剩眼前这一座寨子还可能让他活。
……我说。
他终于抬起头,那双小眼睛里没了精光,只剩一片灰。
是王通判!从头到尾,都是王通判!
死士是他养的,刀是桃花军的旧械,口号是他定的!他要的就是刘头领你的命,和温先生的罪名,一箭双雕!
牵线的是申万金。
他说得很慢,一句一句,像是把这些天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的东西,终于吐了出来。
金忠在一旁奋笔疾书。
画押。朱棣道。
他站起身,走到孙黑虎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瘫在地上的小人:
你的命先留着,等我把王通判先送上路。
孙黑虎瘫在地上,重重磕了个头。
……
蓟县城,悦来酒馆。
角落里有个醉汉,四十来岁,破棉袄,正拍着桌子骂街。
……十五棍!老子在黑风寨开山就跟着干,不就拿了二十两银子,就打老子十五棍!打完了再撵出寨!
呸!什么东西!
酒保忙去捂他的嘴:陈六,你喝多了……
老子没喝多!
那醉汉一甩胳膊,声音更大了,你们当那刘彪是什么人物?呸!真的刘彪,去年秋天就死了,老子亲手埋的!就是被现在那个杀的!
他打了个酒嗝,嘿嘿一笑。
现在那个,叫啥我是不知道,但他手底下那帮子人,什么张玉、姚广孝、金忠……听听,哪个像诨名?哪个是咱们这种人起得出来的名?
满酒馆的人哄笑,没人当真。
只有邻桌一个挑着货担的行商,夹菜的筷子,停了。
那行商慢悠悠吃完那口菜,付了账,挑起担子出门。
走到巷口,他放下担子,从货堆底层摸出一张纸条和半截炭条,就着墙根写了两行小字,塞进竹哨,然后从担子里放出了一只灰鸽子。
鸽子扑棱棱飞起来,朝南去了。
……
同一天,幽州府,后衙。
申万金是被人从角门领进来的。
这位蓟县首富如今瘦了一圈,脸上的肥肉松垮垮地坠着,一进花厅就作了个大揖,腰弯得像个虾米:
府尊!府尊救命啊!
王通判坐在上首,慢悠悠拨着茶盏里的浮沫,眼皮都没抬:申东家这是怎么了?前几日不还好好的?
好好的?
申万金的声音都嘶哑了,孙黑虎落在刘彪手里七八天了!那是个什么人?那是条喂不熟的狗!他在牢里什么吐不出来?牵线的可是我啊府尊!
他往前抢了两步,被衙役拦住,只得站在原地,两只手搓来搓去:
刘彪要是拿着那狗的口供来清算我……府尊,我那条商路、那些铺子,一夜之间就都得姓刘!我、我的命怕是都……
他说不下去了,肥脸涨得通红。
王通判这才抬起眼,慢条斯理地呷了口茶。
申东家,你慌什么。
他把茶盏放下,口供算什么?本官是正经的官,他刘彪不过是匪出身的巡检。他说本官构陷,本官还说他血口喷人呢。洛阳的堂上,你说是信他刘彪的,还是信本官的?
可、可是……
再说了。
王通判笑了笑,他刘彪要清算你,也得有那个工夫。本官看啊,他现在磨刀的方向,未必是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