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七鲨靠在窗边,半晌没有说话。
他虽然不是李旦的亲信,却也在那条船上吃过饭。海上讨生活的人都知道李旦。
从平户到大员,从厦门到吕宋,那老头的商路比许多官府的驿路还通。
这样的人一死,留下来的东西不可能安安稳稳落到一个人手里。
陆远问:
“东西怎么分?”
“没分,正在抢。”
郑泳三用手指蘸了点水,在桌上画出三个圈。
“李国助是亲儿子,拿了平户的宅院、账册和商号名分。日本那边的旧关系,大半也认他。”
第二个圈。
“许心素先下了手。厦门的货栈、仓货、账房和官面门路,全被他扣住了。李家在福建的账,现在得先过他的手。”
第三个圈。
“大员这边的船,还有愿意跟一官走的人,握在一官手里。”
陆远看了一眼。
“一个拿名分,一个拿岸上的货,一个拿海上的船。”
“差不多。”
“这哪叫分家?”
周素娘在旁边道:
“谁抢到便是谁的,怎么不叫分家?”
陆成贵皱了皱眉。
“李旦没有遗嘱?”
“有也得有人听。”
郑泳三将那封信往陆远面前推了推。
“再说,以后别叫一官了。”
陆远拆开信,看向落款。
郑芝龙。
字不算多好,却写得很大,最后那个“龙”字几乎占了半行。
“他改名了?”
“正式立了门户,总不能再拿海上的旧号跟人签契。”
一官不叫一官了。
至少从这封信开始,那个替李家跑船的年轻通事,已经把自己的名字写在了最下面。
陆远抬头。
“蟒二呢?”
“郑芝虎。”
郑七鲨终于开口。
“一个龙,一个虎。怎么没人问我改什么?”
郑泳三看着他。
“你接着当鱼。”
“鲨不是鱼。”
“那你是什么?”
郑七鲨想了半天,没答出来。
陆远将信重新展开。
信里先说原先签下的契约照旧,十八个月的精铁仍由郑芝龙一方收取。
后面又多了几项东西。
船锚、铁钉、滑轮、缆绳。
最后,郑芝龙问黑石湾的船坞能不能在明年春天以前修好。
他准备送来两条需要修补的海船。
若白石屯真有本事造船,他还可以提供一批木料,让三名船匠留在岛上两年。
陆远看完信。
“他把船匠送过来,不只是兑现契约吧?”
“许心素拿着厦门的仓口,一官——芝龙以后未必还能随便靠岸。他需要一个不在许心素手里的地方修船、存货。”
“所以他把黑石湾看得更重了。”
“黑石湾水深,白石屯的铁又好。换作你,你看不看得上?”
“看不上。”
郑泳三明显不信。
“为什么?”
“因为是我的。”
郑泳三被噎了一下。
陆远把信放回桌上。
“你在回信里告诉郑芝龙,船可以来,铁也照旧供。想在黑石湾修船,按契约办。”
“还有呢?”
“黑石湾是白石屯的。别说他现在只有几条船,便是以后有一百条,也不能往这里放自己的人守港。”
郑七鲨吹了声口哨。
“口气越来越大了。”
“港口没规矩,迟早得姓别人。”
郑泳三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反驳,只说道:
“我会把话写进去。”
他停了一会儿,又看向陆成贵。
“还有一件事,是京里的消息。”
陆成贵手中的笔停住了。
“与陆家有关?”
“算是。”
郑泳三似乎在想该怎么说,最后还是选择了直说。
“杨涟、左光斗、魏大中他们,都死了。”
货栈里忽然安静下来。
陆成贵手里的墨,在账页上洇开了一团。
“怎么死的?”
“京里传来的消息,说是田尔耕带锦衣卫抓的人,许显纯在诏狱里审的。那一批人都没能活着出来。”
郑泳三看了一眼陆远。
“朝中还在顺着名册往下清算。替他们送信、刻书、运货,凡是能扯上关系的,都在躲。”
“你们陆家的案子,没人会帮你们翻了。”
“平反的事,别再惦记了。”
陆成贵像是没有听见最后一句。
他慢慢放下笔。
“杨公也死了?”
“死了。”
“消息可准?”
“平户、厦门和福州都传开了。不会错。”
陆成贵张了张嘴,半天没有说出话。
他被抓时没哭。
货栈被封时没哭。
从京城一路押到海边,他还在安慰周素娘,说朝廷总有一天会查清。他们只是替人运了几车纸,又没有参与朝政,更没有写过一句攻击魏忠贤的话。
等杨涟重新起用,等案子翻过来,陆家便能回京。
到了大光岛,他依旧这样想。
哪怕吴把总收了八两银子,哪怕差点被送进石场,他也觉得那只是暂时受苦。
如今,那个能替他们证明的人死了。
陆成贵抬起手,挡住了眼睛。
陆远没有多意外。
他前世读过这段历史。
他记得杨涟活不过天启五年,也知道被牵连的人不会在这时候得到平反。
所以从踏上大光岛的第一天起,他便没想过回京。
可知道史书上的一个人死在哪一年,与看着父亲最后一点念想被人当面掐断,终究不是一回事。
陆远正想说话,周素娘已经走了过去。
她把陆成贵面前那本账册合上。
“哭什么?”
陆成贵没有抬头。
“杨公死了。”
“我听见了。”
“咱们的案子翻不了了。”
“翻不了便不翻。”
陆成贵猛地抬头。
“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咱们一辈子都是罪籍,远儿以后也是。陆家几代清白——”
“清白是官府给你的?”
周素娘问。
陆成贵怔了一下。
“官府说你有罪,你便真是坏人了?那魏忠贤现在权倾朝野,照你的说法,他便是天底下最大的好人?”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哭什么?”
周素娘指了指外面。
货栈外,人们还在卸船。
新来的孩子围着那二十几袋石炭打转,被马六张开双臂往旁边赶。林四海带着另外两名船匠站在船坞边,已经为排水沟应该开多宽吵了起来。
更远处,高炉仍在冒烟。
一辆装着铁料的牛车从路上经过,赶车人嫌前面的人挡路,扯着嗓子骂了两句。
黑石湾乱得很。
也活得很。
“刚上岛时,咱们只有三石粮、两桶水。”
周素娘说道:
“现在白石沟和黑石湾加起来三百多口人,有饭吃,屋子也在一间间往外盖。你每天有账算,我有粮管,远儿还活蹦乱跳,嘴一天比一天欠。”
陆远在旁边道:
“娘,前面说得都挺好。”
“闭嘴。”
周素娘重新看向丈夫。
“京城不要咱们,咱们便不能活了?”
“平不了反,现在不是一样能活?”
陆成贵嘴唇颤了几下。
“我也不只是为了平反。杨公那样的人……”
“那你为他难过,我不拦。”
周素娘从袖子里拿出一块布,递到丈夫手里。
“今日难过完,明日把这船粮的账算清。死人有死人的冤,活人还有活人的饭。”
陆成贵接过布,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低声道:
“我没哭。”
“那便擦汗。”
郑七鲨转过身,装作看窗外。
郑泳三也低头喝水。
陆远走到父亲身边。
“爹。”
“做什么?”
“京城那间货栈,咱就不要了。”
“早让人封了。”
“那正好,省得回去赎。”
陆成贵抬头瞪他。
“那是祖业!”
“我知道。”
陆远朝外面抬了抬下巴。
“所以咱再挣一个。”
陆成贵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
黑石湾里停着三条船。
栈桥上堆着粮食、木料和成捆的麻绳。新来的工人还没找到住处,已经有人跟着旧工人搬起了货。
那个原本只有几间破屋的黑石前哨,如今已经沿着海湾铺开了一大片。
陆成贵看了许久,将那块布攥在手里。
“先把账算明白再吹牛。”
“这不是有你吗?”
“我的腰还没好。”
“坐着算。”
“眼睛也花。”
“我娘能看。”
周素娘又在儿子后背上拍了一巴掌。
“少给我们安排活。”
货栈里的气氛总算松了一些。
郑泳三将话题重新拉回船上。
“那三名船匠,你到底留不留?”
“留。”
“他们的半年工钱由芝龙出,半年以后归你。”
“什么叫归我?”
“工钱你付。”
“这才像他。”
陆远拿起桌上的信。
“我就说郑芝龙不会忽然这么大方。”
“他还说了,白石屯若真能造出海船,第一条船的木料,他出一半。”
“船归谁?”
“归白石屯。”
陆远更加警惕。
“条件呢?”
“以后他的货走黑石湾,白石屯的船要优先替他运。”
“运费怎么算?”
“市价七成。”
“九成。”
“七成。”
“八成半。”
“我做不了主。”
“那就写信问。”
郑泳三叹了口气。
“你跟一官一样难缠。”
“郑芝龙。”
“你倒改口快。”
“签契的时候写错名字,官司不好打。”
陆远走出货栈,来到船坞边。
林四海已经把两条排水沟都挖开了。
他身边围着一群木工,有人拿木尺,有人抬石头。原本各干各的几拨人,被他三两句话便分成了几组。
就在三名船匠答应按契留岛、正式接手船坞工程时,系统出现了新的提示。
【三名熟练船匠已进入聚落,并参与船坞修造。】
【科技“海船建造”研究条件已满足。】
【研究项目已开启。】
【当前尚未形成标准化海船建造能力。】
【完成“海船建造”后,可建造近海商船、渔船及标准船台。】
陆远打开政策界面。
原本放在经济政策槽里的,是“工匠协作”。
这张政策退下来以后,依旧能够产生一定效果,只是不再拥有政策槽的显着加成。
他将刚刚解锁不久的“海上工业”放了进去。
【经济政策:海上工业。】
【码头、货栈、船坞及船只建造效率提高。】
【相关工匠的协作与技艺传授效率提高。】
政策生效的一瞬间,生产队列中的时间发生了变化。
【一号修船坞预计完工:六十三日。】
数字闪了闪。
【预计完工:四十一日。】
陆远盯着少掉的二十二天,终于笑了。
林四海正好看见。
“你笑什么?”
“我觉得这船坞四十天就能修好。”
林四海脸色一沉。
“刚才说好六十天。”
“你再算算。”
“算什么算?多二十个人也得五十天。”
“那就五十天。”
“少一天都不行。”
“成,四十九天。”
“你听不懂人话?”
两人还在争,周素娘从货栈那边喊了一声。
“陆远!”
“怎么了?”
“先给新来的船匠安排住处!”
“我正在谈船坞。”
“船坞晚上能睡人?”
“不能。”
“那便先盖屋!”
系统中的生产队列跟着弹了出来。
【工匠住房:当前优先级较低。】
陆远看着母亲,又看了看系统,默默将工匠住房拖到了第一位。
【工匠住房:当前优先级最高。】
【预计完工:七日。】
林四海还在旁边等着。
“船坞到底怎么修?”
“明天再说。”
“为何?”
陆远指向岸边那群还抱着铺盖的工匠。
“海上的大事,晚上也得找地方睡觉。”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郑泳三。”
“做什么?”
“把话替我写进回信。”
郑泳三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要我带回去?”
“回信让返航的船带。你留在黑石湾,郑家的货账、船料和船坞工期都得有人盯。”
陆远看向尚未完工的船坞。
“他的船可以送来。”
“白石屯也会造自己的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