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两银子,在黑石湾凑齐以后,只过了一夜。
与蒯成梁约定的最后一日,余下的两千二百两赶在天黑前送进了港。
加上先前的八百两,三只木箱摆在一号货栈已经盖好的半边。陆成贵带着两个账房数到后半夜,周素娘则搬了张凳子坐在门口,手里拿着根烧火棍。
郑七鲨进去看了三回。
第三回,他终于忍不住伸手摸了一锭。
周素娘抬起烧火棍。
“摸黑了算你的。”
郑七鲨马上把手缩了回来。
“我就看看真假。”
“假的你赔?”
“真的也不是我的。”
“知道就出去。”
蒯成梁带来的十二名家丁也在货栈外守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他连装样子都省了。进门先看箱子,再看陆远,最后又看回箱子。
“三千两?”
“你数数。”
“数过了?”
“我爹数了两遍,我娘又称了一遍。少一钱,你把他俩都带走。”
陆成贵瞪了儿子一眼。
蒯成梁没笑。
他蹲下捏起一锭银子,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半晌,才问:
“你真一两都不留?”
“我留一两,曹大人肯少收一两?”
“不肯。”
“那你还问。”
蒯成梁将银子放回去。
这三千两不只关系他的官职,也关系福州城里那二十八口人。他原本已做好准备,白石屯若拿不出钱,便先卖掉北堡剩下的几条船,再想办法把家里人接出来。
至于能不能接出来,他自己也没底。
如今银子摆在眼前,他反而没有想象中那么高兴。
“陆远。”
“嗯?”
“这笔钱,我记着。”
“别光记着。”
陆远从怀里掏出二十日前那张文书,摊到他面前。旁边还有一份昨夜新誊好的军牒。
“钱已经齐了。先前写的‘暂交白石屯料理’,该换成正式行文。”
蒯成梁低头看去。
黑石湾设栈、验货、抽分,仍照原先议定的办法。陆远又添了两条:白石屯可以在湾内修造商船、渔船;北堡若要征发白石屯的人,须有千总手令,不能由下面的人随口叫走。
蒯成梁看了两眼,脸便黑了。
“你给我三千两,也是救你自己。”
“那我不救了。”
陆远弯腰要合箱子。
蒯成梁一把按住。
“你当这是买菜,还能反悔?”
“买菜都能挑挑叶子。这可是三千两,我连根葱都不能要?”
“你管黑石湾设栈也就罢了,修造船只算怎么回事?大光营什么时候有船坞了?”
“以前没有,不代表以后不能有。”
“你想造战船?”
“我现在连渔船都造不明白。”
“那你写上去干什么?”
“先占个地方。”
蒯成梁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你在京城做买卖时,也这么讨人嫌?”
陆成贵在旁边没忍住。
“他在京城没做过几天买卖。”
“爹,帮谁呢?”
“我说实话。”
蒯成梁最终还是拿起了笔。
“不得擅征”被他改成了“非奉千总军令,不得私自征发”。“修造船只”后面又添了一句:商渔船只准予自办,兵船另行报验。
至于“不得再来吃空饷”那一句,他看了两遍,整个划掉。
陆远没有拦。
剩下的重新誊成一份大光营军牒,盖上千总关防。
从这一天起,黑石湾名义上成了大光营的军需栈口,先以一年为期,由白石屯负责泊船、验货、仓储和抽分。扣去港口开支后,所得银钱仍照二十日前议定的办法,大光营取三成。
陆远没跟他争这三成。
没有蒯成梁的印,黑石湾只是个随时能被官兵查封的私港。盖了印,至少在福建官府真正注意到这里以前,它披上了一层官皮。
蒯成梁收好银子,又看向陆远。
“第一批铁什么时候出?”
“再等三日。”
“还要三日?”
“精炼坊里最后一批还没验完。三千两都等了二十日,不差这三日。”
郑一官和郑蟒二在契书签下后的第二日便先乘另一条船离了港。郑泳三留在黑石湾,等余银送齐,也等着接第一批货。郑七鲨则照旧没走,仿佛早忘了自己原本只是跟来送信的。
三日后,黑石湾一期码头旁,四千二百斤熟铁装进了郑家的船舱。
另外还有一百八十把锄头、六十把斧头和五千枚大小不一的铁钉。
这批东西只占十八个月契约中的一小部分,却是白石屯第一次按长期契约,把成批铁货送上跨海商路。
船离开黑石湾时,陆远眼前浮现出一行字。
【贸易路线“白石屯—大员”已建立。】
【输出货物:精炼铁料、铁器。】
【输入货物:粮食、布匹、盐、木炭。】
【稳定贸易效果:运输损耗降低,外来商人与工匠更愿意前往白石屯。】
【首条稳定跨海贸易路线完成首次运输。】
【大商人点数+8】
【当前大商人点数:20/60】
【伟人接触范围已扩展至大员及郑氏稳定往来港口。】
陆远望着那条渐渐驶远的船,心里总算踏实了一点。
三千两银子没在手里焐热便送了出去。
可钱没有白花。
白石屯买下了一条通往外面的路,也买下了几个月没人来掀锅的日子。
半个月后,福州有了回信。
蒯成梁亲自送来的。
纸上总共只有十几个字。
徐问礼所陈,姑置勿问。大光营旧额照常。
陆远来回看了两遍。
“没了?”
“没了。”
“三千两,就买这十几个字?”
“还有印。”
“那印是金子刻的?”
“能让徐问礼闭嘴,比金子贵。”
蒯成梁把信收回去,神色依旧不算轻松。
曹应麟收了银子,只答应暂时压下对大光营的查问。所谓“旧额照常”,便是北堡依旧可以按一千名额兵向上报账。
岛上究竟只有二百多人,还是一个人都没有,上面暂时不问。
但也仅仅是暂时。
“吴启呢?”陆远问。
“在北堡养病。”
“什么病还没好?之前不还带着人查军备呢吗?”
“不识时务。”
“那确实不好治。”
蒯成梁看了他一眼。
“吴启跟徐问礼的人有来往,我现在没有证据动他。你也别招惹他。”
“他不招惹我,我连他长什么样都快忘了。”
“最好如此。”
蒯成梁说完便走了。
陆远站在栈桥上,看着他带人离开。
郑七鲨凑过来。
“吴把总的脸你真忘了?”
“没有。”
“我就说。你这人记仇。”
“不是记仇。”
陆远把军牒折好。
“我是记账。”
……
自郑一官和郑蟒二离港算起,三个月后,郑泳三的船再次驶进黑石湾。
他站在船头看了许久,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三个月前才刚经受过满载海船检验的一期码头,如今又在侧面接出一道副栈。木吊架立在栈面尽头,卸一根大木再不用十几个人扛着绳子硬拖。
一号货栈已经封顶,旁边的二号货栈也立起了大半。两座货栈后面的晒场铺得平平整整,再往后,则是一排排新屋。
锯木场整日响个不停。
高炉那边的烟也没断过。
湾后的山溪被引出一条浅渠,只通往住区下方的洗涤场和蓄水坑。渠边有人洗衣服,也有人蹲在那里刮鱼鳞。吃用的水仍从上游另取,进港海船想把水舱装满,照样得靠人一担担往下挑。
刚修好的土路上,两头牛拖着木料往船坞方向走,后面跟着三个骂骂咧咧的木工。锯木场旁边那座小型制绳作坊也已经开工,木架上挂满了正在晾晒的麻丝。
如今,白石总册下两处聚落合计的人口已经到了二百六十三。
青溪社和另外几个岛上村社,有人过来换盐和铁器,也有人干脆留下做工。北堡那边还有几户军户偷偷搬了过来,蒯成梁知道,却一直装作没看见。
黑石湾的船越来越多。
卖鱼的、运木头的、替人补网的,也跟着多了起来。
陆远站在栈桥上,看着郑泳三的船靠岸。
“你再晚来几天,七鲨就准备改姓陆了。”
郑七鲨站在旁边,立即道:
“少胡说。我就是饿死,也不改祖宗的姓。”
周素娘正带人等着验货,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
“早上吃了三碗鱼粥的人,说话就是硬气。”
郑七鲨把头转了过去。
郑泳三从船上下来,先看看他,又看看陆远。
“看来他在这里确实没受委屈。”
“受了。”郑七鲨道,“欠我两个月工钱。”
“你什么时候替我做工了?”
“我在这儿看了三个多月的码头,不算做工?”
“你每天坐在码头边上看船,也好意思要钱?”
“望海也费眼睛。”
郑泳三没有理他,转身指向船上。
“人和东西都带来了。三名船匠,两个艌缝的,十六名码头木工。其余四十六个,有工人,也有家眷。”
“家眷也带来了?”
“你说只要肯在岛上住满两年,便分屋分粮。沿海吃不上饭的人多的是。”
“我还说过,只要能干活。”
“放心,没给你带少爷小姐。”
第一名船匠已经下了船。
那人四十多岁,身材不高,肩膀却宽得出奇。他没有先跟陆远打招呼,而是蹲到栈桥边,用手摸了摸木桩与横梁相接的地方。
随后,他抬头问:
“那边的船坞谁修的?”
陆远指了指自己。
“我。”
“以前修过?”
“没有。”
“看出来了。”
“哪里有问题?”
“哪里都有。”
船匠站起来,拍掉手上的木屑。
“船坞的坡太缓,排水沟又窄。小船还能凑合,大船进去,一场雨便得拿桶往外舀水。”
陆远倒没生气。
敢一上岸便说雇主修得不对,总比只会点头的强。
“你叫什么?”
“林四海。”
“能改吗?”
“能。”
“多久?”
林四海又看了一眼船坞。
“三个月。”
“一个半月。”
“你自己改。”
“那就两个月。”
“木料够,六十天。”
“成交。”
林四海愣了一下。
“工钱怎么算?”
“前半年记郑家账。”
郑泳三在旁边道:
“半年以后,工钱由白石屯出。”
“那便半年后再说。”
陆远拍了拍林四海的肩。
“先看看住处。等你看完,咱们再商量怎么把六十天改成四十天。”
林四海把他的手拨开。
“手别乱放。懂船的人都不敢跟我这么说话。”
“巧了,我不懂。”
陆远转身去看其他货物。
船舱里有一百八十石粮食、麻绳、桐油、帆布和三百多筐木炭。
角落里还放着二十多个黑乎乎的麻袋。
马六扯开一袋,抓了一把,双手很快便被染黑。
“这是什么炭?”
“石炭。”郑泳三道,“泉州山里出的。你上回不是说什么炭都送些来试试?”
陆远捏起一块看了看。
白石屯现有的高炉仍要烧木炭。这些石炭杂质太多,直接送进炉里,多半会把好铁炼坏。
不过不能炼铁,也可以先拿去烧石灰、砖瓦,慢慢试着改炉。
“先放到窑场,别混进木炭。”
周素娘立即道:
“也别挨着粮。”
马六低头看看自己的黑手。
“我还没碰粮。”
“你最好一直别碰。”
船上的人陆续下来。
系统中的数字也随之变化。
并不是所有工人都愿意留在白石屯。有人只签了半年的工契,有人打算做完码头便走。
系统只计算真正自愿定居的人。
其中十一人只留工籍,不入户册。
系统中的人口最终停在了三百一十九。
【核心聚落:白石屯】
【辖属据点:黑石湾】
【辖属人口:319】
【总粮食储备:可维持一百三十七日。】
【当前问题:黑石湾住房不足,一号修船坞尚未完工。】
【生产队列:】
【一号修船坞:完成度47%。】
【二号货栈:完成度81%。】
【工匠住房:完成度23%。】
【制绳作坊:已投入生产。】
陆远扫了一眼,心情还没来得及好起来,便看见了“住房不足”四个字。
船上的最后一批人今晚恐怕只能睡货栈。
周素娘显然比系统发现得还快。
“东边那排屋子先腾出来,没成家的木工住一起。有家眷的往里住。马六,你别看了,带人去搬床板。”
“我还得看牛。”
“牛今晚不会少一条腿。”
“那也得喂。”
“先搬床板。”
马六不情不愿地走了。
郑泳三看着岸上的人忙成一团,低声说道:
“你这里确实不一样了。”
“哪儿不一样?”
“人多。”
“这还用你说?”
“不只是人多。”
郑泳三看了一眼那些正往下搬粮的工人。
“别处新来的人,最先问的是工钱。你这里的人,先问今晚住哪儿,明天归谁管。”
“因为工钱都在我娘那里,问我也没用。”
郑泳三笑了一声。
“还有些消息,进去说吧。”
众人去了二号货栈。
货栈还没彻底修好,门窗只装了一半。海风从窗口钻进来,桌上的几张纸被石块压着,还是不断往上掀。
陆成贵正在里面记账。
这几个月他的腰好了许多,脸色也不再像刚上岛时那样灰。他不喜欢管炉子,也不懂码头,陆远便把货栈与进出账目交给了他。
总算又做回一点老本行。
周素娘也跟了进来。
郑七鲨原本想走,被郑泳三叫住了。
“你也听听。”
郑泳三坐下后,没有马上开口。
他先从怀里取出一封信,放到桌上。
“李老爷没了。”
郑七鲨脸上的笑一下消失了。
陆远问:
“哪个李老爷?”
“平户那个。”
“李旦?”
“七月从大员回平户,路上染了病。听说到了平户没几天,人便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