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位器的脉冲越来越强烈,像第二颗心脏在晏昼腹中跳动。[目标接近:200米],投影在视网膜上的文字微微闪烁。他擦了擦额头的汗水,七月的骄阳炙烤着这片荒原,连风都带着灼人的温度。
就在前面。晏昼指向远处一片突兀的绿色,有植物就有水。
莫莉欢呼一声,加快脚步。她父亲老马克却皱起眉头,跛着腿跟上时,手始终没离开腰间那把改装过的扳手。这地方不对劲,他低声道,太绿了。
晏昼也有同感。在末日后的世界里,如此茂盛的植被通常意味着两件事:要么是军方遗留的生物实验区,要么是更危险的——自然变异区。但口渴战胜了谨慎,他们已经有两天没找到干净水源了。
穿过最后一片枯黄的灌木丛,三人同时停住了脚步。眼前是一汪直径约十米的圆形泉水,清澈得能一眼望到底部白色的沙石。泉水周围生长着茂密的野草和几株矮树,与周围荒凉的景象形成鲜明对比。
太完美了...莫莉喃喃道,已经蹲下身用手舀水。
等等!晏昼和老马克同时喊道。
老马克一把拉住女儿的手腕:你忘了基本生存法则了吗?异常即危险。
晏昼腹部的定位器突然剧烈震动起来,一阵尖锐的疼痛让他弯下腰。[警告:检测到记忆干扰场],投影文字变成了刺目的红色,[强烈建议:远离水体]。
什么?晏昼咬牙问道,但定位器没有更多解释。他抬头看向那汪泉水,表面平静如镜,看不出任何异常。但当他凝视水面时,一种奇怪的眩晕感袭来,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拉扯他的思绪。
晏昼?莫莉担忧地看着他,你还好吗?
晏昼摇摇头,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这水有问题。我的定位器检测到...某种记忆干扰。
老马克的表情变得凝重:遗忘之泉。
那是什么?莫莉问。
战后传说,老马克盯着水面,说是喝下这水的人会失去一段时间记忆。军方曾试图研究它,但...他做了个爆炸的手势。
晏昼皱眉。定位器的警告与老马克的传说吻合,这绝非巧合。他正准备提议离开,一阵剧痛突然从腹部扩散至全身。定位器像着了魔一样震动,投影文字疯狂闪烁:[能量严重不足],[急需有机硅化合物补充],[否则将进入休眠]。
操...晏昼跪倒在地,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这两周来,他靠偶尔找到的机械残片维持定位器运转,但最近几天一无所获。
晏昼!莫莉冲到他身边,怎么了?
定位器...需要燃料...晏昼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疼痛像有无数细针在体内游走,视线边缘开始出现黑点。
老马克蹲下身检查他的状态,然后严肃地看向女儿:听着,我们得去找机械残片。最近的废墟在哪儿?
莫莉咬着嘴唇思考,突然眼睛一亮:来时路上不是经过那个旧卡车坟场吗?大概三公里往回走。
太远了,老马克摇头,以他现在的状态撑不到那里。
晏昼想告诉他们自己没事,但下一波疼痛袭来时,他只能发出一声压抑的呻吟。眼前一黑,他倒在了滚烫的沙地上。朦胧中,他听到莫莉和老马克在争吵。
...唯一的水源!
...可能是他的唯一希望...
...太危险了!我绝不会让你...
...爸爸,看他快死了!...
声音渐渐远去,晏昼感觉自己在下沉,沉入一片温暖的黑暗。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几秒,也可能是几小时——一丝清凉触碰他的嘴唇。
喝下去,莫莉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求你了,晏昼。
本能战胜了理智。晏昼张开嘴,甘甜的液体流入口中。刹那间,一股奇异的平静席卷全身,疼痛如退潮般消散。他贪婪地吞咽着,直到意识再次沉入黑暗。
这一次的黑暗不同。晏昼感觉自己漂浮在无边的虚空中,周围闪烁着无数光点。随着意识逐渐清晰,他意识到那些不是星星,而是水晶——无数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水晶,悬浮在深蓝色的空间里。
每一块水晶中都封存着一段记忆。
晏昼伸手触碰最近的一块。水晶立刻展开成一幅全息影像:一个陌生士兵跪在泉水边,往水壶里灌水。当他喝下后,影像突然断裂,跳转到士兵茫然站在荒野中的画面,手中水壶空空如也。
第二块水晶展示了一个母亲带着孩子喝水的场景,同样以记忆缺失告终。第三块、第四块...每一段记忆都在饮水后戛然而止。
晏昼突然明白了——这是遗忘之泉底部真正的模样。那些喝过泉水的人,他们的记忆被封印在这些水晶中,永远沉在水底。
一个可怕的念头击中了他:莫莉给他喝了泉水,那他的记忆也会...
就在这时,一块特别明亮的水晶吸引了他的注意。与其他不同,这块水晶中的影像不是陌生人,而是他自己。晏昼颤抖着触碰它,影像立刻展开:
他站在一个巨大的机械结构前,那东西像是由无数齿轮和管线组成的祭坛。定位器从他腹部伸出光索,与祭坛连接。一个模糊的人影站在旁边说着什么,但声音无法听清。影像中的晏昼点头,然后...
记忆中断了。
晏昼伸手想抓住消散的影像,但整个水晶世界开始震动。光点一个接一个熄灭,黑暗再次吞噬了他。
——昼!晏昼!醒醒!
有人在拍打他的脸。晏昼猛地睁开眼睛,看到莫莉焦急的面容。阳光刺得他流泪,头像是被重锤敲过一样疼。
发生...什么了?他嘶哑地问,喉咙干得像沙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