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像一层半透明的裹尸布,缠绕在枯死的树林间。晏昼走在队伍最前方,腹部的定位器发出微弱震动——自从吞下那些机械碎片已经过去两周,这个嵌入体内的装置成了他的一部分,就像多出一个不断低语的器官。
还有多远?莫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那个在工厂救下的女孩现在成了队伍的一员,她搀扶着自己骨折初愈的父亲,脚步蹒跚。
晏昼没有立即回答。他蹲下身,手指拂过地面上的一滩积水。水很清澈,却奇怪地没有倒映出他的面容。
不对劲。他低声道,腹部的定位器突然剧烈震动起来,投影在视网膜上的数据流变得紊乱。[警告:异常能量场检测],[建议:立即撤离]。
老马克——莫莉的父亲——一瘸一拐地走上前来。这个前工程师虽然腿伤未愈,但经验丰富。怎么了?
晏昼指向那滩水:
老马克眯起眼睛,然后脸色突变。他迅速后退一步,差点撞上后面的莫莉。老天,这是镜沼。
什么沼?莫莉困惑地问。
镜沼,老马克的声音变得紧绷,战后出现的一种现象。看起来像普通水洼,但实际上...他咽了口唾沫,它们映照的不是我们的世界。
晏昼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他听说过类似的传闻——在第七避难所陷落前,有巡逻队报告说发现了一片会撒谎的水域。当时所有人都以为他们疯了,或者吸入了太多化学毒气。
我们绕过去。晏昼站起身,准备带队转向。
就在这时,莫莉发出一声惊叫:它变大了!
晏昼猛地回头。那滩水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张,水面像被无形的手拉扯般向四周蔓延。更诡异的是,扩张过程中没有一丝涟漪,水面如同凝固的黑色镜面。
老马克拽着女儿就往后退。
晏昼却站在原地没动。有什么东西在吸引着他——水面上终于出现了倒影,但那是扭曲变形的景象。倒影中的树林不是枯死的,而是郁郁葱葱;天空不是末日后的灰黄色,而是清澈的蓝。而在那片虚假的美丽中,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
人影渐渐清晰,晏昼的呼吸停滞了。
那是他自己。
但又不完全是他。倒影中的站姿挺拔,眼神锐利如刀,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冷笑。最令人震惊的是——当那个倒影解开上衣纽扣时,晏昼看到了他胸口完整的、健康跳动的心脏。
这不可能...晏昼喃喃自语。他从小就被告知心脏天生残缺,能活下来已经是奇迹。而现在,水面上的另一个自己却拥有他从未有过的东西。
倒影突然开口了,声音像是从水下传来,沉闷而扭曲:你本可以成为更多。
晏昼后退一步,本能地摸向腰间的手枪。你是什么东西?
我是可能性。倒影回答,是所有你本可以成为的样子。它——他——抬起手,指向晏昼的腹部,那个定位器不是意外,晏昼。是你命运的一部分。
晏昼感到一阵眩晕。定位器的事他从未告诉任何人,连莫莉和老马克都只以为他得了某种怪病。
你想干什么?晏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手指已经扣上了扳机。
倒影笑了,那笑容让晏昼毛骨悚然。我想给你看些东西。它——他——挥了挥手,水面上的景象骤然变化。
晏昼看到了第七避难所陷落的场景,但与他记忆中的不同。在这个版本中,他成功救出了妹妹,而不是眼睁睁看着她被机械兽拖走。他们一起逃了出来,组建了一个更大的幸存者团体...
景象再次变换。现在他看到的是一座高塔,塔顶站着另一个自己,身边围绕着各种先进机械。那个晏昼正在向一群跪拜的人讲话,声音洪亮而威严:新世界不需要弱者...
第三次变换。这一次是纯粹的恐怖——尸横遍野,天空燃烧,一个胸口有完整心脏的晏昼站在尸山顶端狂笑,眼中闪烁着非人的冷光。
停下!晏昼大喊,举起手枪对准水面。他的双手颤抖得厉害,几乎无法瞄准。
倒影恢复了原本的样子,表情变得近乎怜悯:你害怕了?很好。恐惧是理智的开始。它指了指自己完整的胸口,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晏昼确实知道。从小到大,每个医生都告诉他,心脏残缺让他注定活不过三十岁。而现在,水面上的倒影在暗示这并非必然——或者说,不全是真相。
晏昼!莫莉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你在跟谁说话?
晏昼没有回头,也无法移开视线。倒影中的自己正在发生可怕的变化——皮肤下开始透出蓝光,不是定位器那种稳定的光芒,而是狂暴的、脉冲式的闪烁。很快,那个全身都被机械结构覆盖,只有脸部还保留着人类特征。
这是你的未来之一。倒影说,如果你继续现在的道路。
晏昼的喉咙发紧:什么道路?
逃避。倒影冷冷地说,拒绝接受你真正的身份。它向前一步,几乎要踏出水面,那个定位器不是偶然进入你体内的,晏昼。它认出了你。
腹部的定位器突然剧烈疼痛起来,晏昼弯下腰,汗水滴入水面,激起一圈微小的涟漪。当涟漪平息时,倒影已经消失了,水面重新变得空无一物。
晏昼!这次是老马克的声音,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
晏昼勉强直起身,用衣服擦去脸上的汗水。当莫莉和老马克赶到他身边时,水面已经缩小回原来的大小,看起来就像一滩普通的雨水。
你还好吗?莫莉担忧地看着他,你脸色白得像纸。
晏昼摇摇头:没事,只是...太累了。他不敢告诉他们刚才看到的景象,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更别说解释了。
老马克狐疑地看着那滩水,然后突然抓住晏昼的手臂:你看到倒影了,是不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