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2章 蜕皮集市(2 / 2)万物焚尽时首页

摊位就设在管道内壁的凹陷处,或是用破木板、锈蚀的金属板在泥泞的地面上勉强搭起。售卖的东西光怪陆离:沾满泥污和可疑暗斑的肉干;装在脏兮兮玻璃瓶里、颜色诡异的液体;锈迹斑斑、勉强能看出形状的刀剑枪械零件;一些被浸泡在浑浊液体里、形态扭曲怪异的植物根茎或动物器官;甚至还有用粗铁丝穿起来、散发着恶臭的某种小型啮齿类生物的干尸……更多的是各种罐子、盒子,里面装着颜色各异、气味刺鼻的膏状物或粉末,这就是集市名字的由来——“蜕皮”所需的、各种据说能祛除污染、治疗辐射病或灵能侵蚀的“药”。

晏昼在拥挤、滑腻的人流中艰难地移动,每一步都踩在粘稠的泥浆和不明污物上。他裹紧了残破的衣物,拉低了遮脸的布巾,只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小心翼翼地避让着那些目光不善、身上散发着危险气息的身影。他按照云岫模糊的描述,在迷宫般的管道深处搜寻。这里的摊位更隐蔽,灯光也更昏暗,交易者之间的交流几乎只剩下手势和眼神。

终于,在一个最深的、靠近管壁巨大裂口的阴影角落里,晏昼看到了目标。没有摊位,只有一个佝偻的身影蜷缩在冰冷的锈蚀管壁上。那人全身裹在一件脏得看不出原色、沾满油污和可疑污渍的厚帆布斗篷里,连头脸都深深埋在兜帽的阴影下,只露出一只扶着膝盖的手——那只手异常枯瘦,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白色,指甲又长又弯,颜色发黑,不似活人。

晏昼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伤口的疼痛和污浊的空气让他有些眩晕。他深吸了一口带着浓烈化学药剂味的污浊空气,强自镇定,走到那个角落的阴影前,没有说话,只是摊开左手掌心——那枚通体漆黑、冰冷沉重的“黑币”静静地躺在那里,那道笔直的凹槽在昏暗中像一道沉默的伤口。

蜷缩的身影微微动了一下,埋在兜帽阴影下的头似乎抬起了几分。接着,一只同样枯瘦、灰白的手从斗篷下伸了出来,手上戴着一只磨损严重的、看不出材质的黑色手套。那只手精准地捏起了晏昼掌心的黑币,动作快得如同毒蛇吐信。

硬币入手,斗篷身影没有多余动作,另一只手从斗篷内探出,递过来一个东西。那是一个用某种深色、粗糙的油纸紧紧包裹的小方块,只有半个巴掌大,入手沉重冰凉,散发着一股极其浓烈、直冲脑门的混合气味——浓得化不开的草药苦涩中,夹杂着一股刺鼻的、如同烧熔塑料和劣质机油混合的化学怪味,最底层,隐隐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血腥铁锈气。

这就是“黑膏”。

晏昼一把攥紧那冰凉的油纸包,塞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转身就想离开这令人窒息的角落。然而,就在他转身的刹那,也许是动作牵动了伤口让他身形不稳,也许是管道顶部滴落的粘稠液体让他脚下一滑,他的身体猛地晃动了一下,手肘下意识地扶向旁边的锈蚀管壁。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那个蜷缩在阴影里的斗篷商贩似乎也被他这突然的动作惊动,下意识地抬了一下头,想要避开可能的冲撞。

昏黄摇曳的灯光,恰好透过管壁上方的某个破洞,吝啬地洒下几缕光线,短暂地刺破了兜帽边缘的浓重阴影。

晏昼的目光,在惊鸿一瞥间,捕捉到了兜帽下那张脸的瞬间!

那根本不能称之为一张完整的脸!更像是……一个被强行缝合在颅骨上的、覆盖着灰败皮肤的恐怖面具!皮肤紧绷,毫无血色,布满了细密的、如同蛛网般的暗红色纹路。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他的左眼!

那不是人的眼睛!

眼窝处没有眼睑,没有睫毛,只有一个深深凹陷的、边缘带着粗糙缝合痕迹的窟窿!而镶嵌在窟窿里的,是一颗冰冷的、金属质地的球体!球体表面并非光滑,而是布满了极其细微、精密无比的齿轮啮合结构!更小的齿轮嵌在稍大的齿轮凹槽里,层层嵌套,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着冰冷的、非生命的光泽。此刻,那颗金属眼球内部的微型齿轮,正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高速旋转、啮合着,发出极其细微、却足以令人头皮炸裂的“咔哒…咔哒…”声!齿轮转动的间隙,偶尔会泄露出一点针尖大小的、暗红色的微光,如同深渊里窥视的恶魔之眼!

这不是病!不是伤!这是……改造!冰冷、精密、非人的机械改造!

晏昼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了!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他猛地收回扶向管壁的手,如同被烙铁烫到,踉跄着后退一步,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破膛而出!全身的伤口在这极致的惊骇下爆发出撕裂般的剧痛,但他浑然不觉,所有的感官都被那只冰冷旋转的齿轮眼球攫住!

那斗篷身影似乎也意识到暴露了,兜帽猛地一沉,重新将那张恐怖的脸孔和那只旋转的金属眼球彻底埋入阴影之中,仿佛刚才那惊悚的一幕只是晏昼极度痛苦下的幻觉。他枯瘦的手迅速缩回斗篷内,整个佝偻的身影蜷缩得更紧,重新变成管道阴影里一块沉默的、散发着死亡气息的顽石。只有那细微的、持续不断的“咔哒”齿轮啮合声,如同跗骨之蛆,钻进晏昼的耳膜。

晏昼不敢再多停留一秒,转身挤入身后污浊拥挤的人流,几乎是跌跌撞撞地朝着来时的方向奔去。污浊的空气呛入肺中,伤口的剧痛撕扯着神经,但都比不上脑海里那只冰冷旋转的齿轮眼球带来的惊悚与寒意。天工府的技术?还是……别的什么?这污秽的“蜕皮集市”深处,竟藏着如此非人的存在!

他紧紧捂着怀里的油纸包,那冰冷的触感和刺鼻的气味,此刻也仿佛沾染了那齿轮转动的死亡气息。蜕皮?这膏药,真的只是“蜕皮”那么简单吗?云岫知道卖膏药的是这种东西吗?无数混乱的念头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的意识。他只想尽快离开这个地狱,回到青冥古树那冰冷的、却至少属于自然的庇护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