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炬阳”庞大的阴影终于碾过天际,留下被伪日光重新笼罩却死气沉沉的大地。空气里弥漫着植物灰烬的冰冷粉尘味,混合着酸雨残留的刺鼻气息,每一次呼吸都像吸入粗糙的砂砾,磨得喉咙生疼。侥幸逃过灵烬场抽取的幸存者们,蜷缩在废墟的阴影里,眼神空洞,连恐惧都似乎被那钢铁巨城碾碎了,只剩下麻木的灰烬。
晏昼靠坐在青冥古树虬结的根部,石化左臂的冰冷触感是他此刻唯一的锚点。右臂和肩背的灼伤在云岫调配的草汁下勉强收敛了溃烂的趋势,但每一次细微的动作都牵扯起撕裂般的剧痛,提醒着他酸雨的残酷和“炬阳”的阴影下那瞬间化为飞灰的生机。怀里的符纹拓印泥块和那撮植物灰烬,像两块冰冷的烙铁,沉甸甸地压在心口。
云岫蹲在他面前,用一块干净的粗麻布蘸着瓦罐里浑浊的泥水,清洗着手上沾染的药草汁液和灰烬。她的动作很慢,眉头紧锁,目光却锐利地扫过晏昼惨白的脸和那身几乎被酸雨蚀烂的衣物。
“伤口暂时压住了,但酸毒和灵烬场的侵蚀残留还在往骨头里钻。”她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峻,“青岚境残留的灵脉也被‘炬阳’搅得一团糟,我的‘岱岳’石灵能暂时护住你心脉,但撑不了太久。你必须尽快清除体内的异种灵能污染,否则……”她顿了顿,没说出那个字,但意思不言而喻,“否则灵核排斥会彻底爆发,神仙难救。”
晏昼扯动了一下嘴角,牵扯到脸上的伤,一阵刺痛。清除污染?谈何容易。普通的草药对这种天工府和沧溟境混杂的诡异力量,如同螳臂当车。
“去哪清?”他的声音嘶哑干涩。
云岫将洗净的手在粗麻衣襟上擦了擦,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用某种油亮黑色兽皮缝制的粗糙袋子,倒出两枚东西。一枚是边缘被打磨得异常光滑、带着天然云纹的暗青色石币,质地温润,隐隐有极细微的灵能波动。另一枚则截然不同,通体漆黑,非金非石,触手冰凉沉重,表面没有任何纹饰,只有一道深刻笔直的凹槽贯穿币身。
“去‘蜕皮集市’。”云岫将两枚钱币塞进晏昼勉强还能动弹的左手里。石币温润,黑币冰寒。“用这个‘青纹’,买‘黑膏’。”
“蜕皮集市?”晏昼从未听过这个名字。青岚境的黑市他略知一二,多在废墟深处或密林边缘,交易些违禁的武器零件、走私的药品,甚至偶尔有偷猎来的灵兽幼崽。但“蜕皮”二字,透着一股令人不安的血腥气。
“在‘瘴气沼’深处,靠近旧矿坑排污口的地方。”云岫站起身,目光投向村落外那片常年笼罩在灰绿色、带着甜腻腐败气息的浓雾方向,“那地方鱼龙混杂,流放者、拾荒客、走私犯、还有……天工府的爪牙。但只有那里,能弄到‘黑膏’。”
她看着晏昼,眼神复杂:“那东西能暂时剥离你皮肉上附着的异种灵能,像蛇蜕皮一样。但记住,蜕皮的滋味……生不如死。而且,”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警告,“只买膏,别问来路,别看货主的脸,交易完成立刻离开,一刻也别停留!用‘黑币’付账。”
晏昼握紧了手中冰火两重天般的钱币。生不如死?总比灵核排斥爆发,在剧痛中化为枯木强。他点了点头,撑着青冥冰冷的树干,忍着全身散架般的痛楚,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通往瘴气沼的路弥漫着死亡的气息。酸雨虽然停了,但被它冲刷过的土地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斑斓色彩,裸露的岩石上残留着被腐蚀出的蜂窝状孔洞,散发出刺鼻的金属腥气。空气中飘荡的灰绿色雾气越来越浓,带着浓重的、腐烂植物和沼气泡破裂后留下的甜腻臭味,熏得人头晕眼花。视野被压缩到极限,只能勉强看清脚下泥泞不堪、混杂着不明碎骨和锈蚀金属碎片的小径。
越靠近沼地深处,腐烂的气息就越发浓重,几乎凝成实质。浑浊的、冒着气泡的泥沼在浓雾中若隐若现,偶尔能看到巨大、扭曲的水生植物残骸,如同溺毙巨兽的骸骨。一些被酸雨严重侵蚀又经年累月浸泡在毒沼中的金属结构半埋在淤泥里,锈蚀得如同怪异的珊瑚礁。
浓雾深处,隐约传来人声。不是村落里那种绝望的哭嚎或麻木的寂静,而是一种压抑的、带着贪婪和警惕的嗡嗡低语,如同无数毒虫在泥沼下蠕动。声音的来源,是几根巨大无比、早已锈蚀得千疮百孔的旧矿坑排污管道。这些巨大的金属管道如同史前巨蟒的遗骸,半沉在泥沼里,其中一根直径最大的管道,其破裂的、边缘参差不齐的端口,成了进入“蜕皮集市”的唯一入口。
洞口弥漫着更浓的灰绿色沼气,带着强烈的腐蚀性和致幻性。几个裹着厚厚油布、脸上缠着肮脏布条、只露出浑浊眼睛的人影,如同泥沼里钻出的鬼魅,沉默地守在洞口两侧。他们手里拄着粗铁棍或是绑着锋利金属片的木矛,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试图进入的人。没有盘问,没有交流,只有冰冷麻木的注视,和空气中弥漫的、无声的威胁。进入者需要主动将一枚“青纹”石币投入洞口旁一个半埋在淤泥里的、锈迹斑斑的铁盒中,铁盒发出沉闷的“当啷”一声,守卫才会稍稍挪开一点身体,让出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浓烈的、混杂着腐烂淤泥、劣质燃料、血腥味、汗臭和某种刺鼻化学药剂的气味,如同实质的拳头,狠狠砸在晏昼的脸上。他强忍着呕吐的冲动,侧身挤进了排污管道的破口。
里面并非想象中狭窄的通道。巨大的管道内部空间惊人,锈蚀的管壁上布满了厚厚的、滑腻的深绿色苔藓和不明粘液,滴滴答答地往下淌着浑浊的液体。微弱的光源来自管壁上凿开的、大小不一的孔洞透进来的天光,以及一些悬挂在锈蚀支架上的、燃烧着劣质油脂或某种发光菌类的简陋灯盏。昏黄摇曳的光线下,管道内部被分割成一个个拥挤不堪、如同蜂巢般的“摊位”。
这里就是“蜕皮集市”。
人影幢幢,拥挤得几乎无法转身。所有人都尽可能地裹紧自己,用油布、破毯子甚至锈蚀的金属片遮挡身体和面容,只露出一双双眼睛——浑浊的、贪婪的、麻木的、凶狠的眼睛。低语声、压低的讨价还价声、金属物件碰撞的叮当声、压抑的咳嗽声……各种声音在巨大的金属管道里形成沉闷的回响,嗡嗡作响,如同置身于一个巨大的、生锈的共鸣箱内部。空气污浊到极点,腐烂的沼气味、劣质燃料的烟味、血腥味、汗酸味、还有浓烈的、刺鼻的化学药剂和草药混合的古怪气味,交织成一股令人窒息的毒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