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林默再次被叫到清玄殿。
三天前的第一次见面,苏清鸢什么都没问。只是让他处理了一株普通的凝露草——去根、分叶、碾汁,然后让他回去了。林默当时以为自己在被试探基本功,却不知道在他低头处理药材的那段时间里,苏清鸢一直在观察他的手法:他的刀是顺着叶脉走的,不是横切;他碾汁之前在研钵底垫了一片湿布防滑;他处理完的废叶渣没有随手扔,而是整整齐齐码在案角,连叶柄的朝向都一致。这些习惯,沈文从没跟她提过。不是沈文漏了,是沈文根本没注意到。 而此刻,第二次走进清玄殿,林默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推开殿门时,心跳还是漏了一拍。苏清鸢已经在丹台前等着了,面前摆着一株紫心草。叶片呈深紫色,边缘带着细密的锯齿,散发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味。 “紫心草,能炼解毒丹。”她没有寒暄,直接开口,“但本身有微毒。丹经上说,去毒需用清水煮三遍。你觉得呢?” 林默接过紫心草仔细端详。他撕下一小片叶子,放在舌尖轻轻一碰——微苦,带涩,舌面有一丝麻意。那是生物碱的典型特征。紫心草的毒性,多半来自某种脂溶性生物碱。清水煮三遍,生物碱在水里的溶解度极低,根本去不掉多少毒。正确的做法应该是有机溶剂萃取。 “弟子觉得,用水煮,不如用灵酒泡。” “为什么?” “水是‘淡’的,只能洗掉表面的东西。灵酒是‘烈’的,能钻进草里,把藏着的毒‘拽’出来。”林默尽量用朴素的词汇描述,“就像洗沾了油渍的衣服,水洗不干净,得用皂角。皂角能钻进油里,把油拽出来。” 苏清鸢看了他一眼,从药架上取下一瓶灵酒,倒进碗里,把紫心草放了进去。约莫过了一刻钟,她把紫心草取出来,用清水冲净。处理后的紫心草,叶片从深紫色变成了淡绿色,那股腥味也消失了,只剩清冽的草木香。 她把叶片挤出汁液,滴在一只试药的白鼠嘴里。白鼠吞下汁液,咂了咂嘴,活蹦乱跳,没有一丝中毒的迹象。 “灵酒确实能去毒。”苏清鸢看着那只白鼠,“但灵酒太贵。一斤灵酒要十块下品灵石,用来泡紫心草,成本比紫心草本身还高。能用,但用不起。” 林默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双手递过去。“峰主,弟子在后山试过一种野果子——老王伯说叫醉猴桃,说猴子吃了都会醉。弟子试着采来酿了几回,最初几批没酿成,果皮太薄,捣碎后杂菌长得比酒菌快,全馊了。后来加了点灵米做引子,又用竹篾编了个滤网把果渣滤干净,这才酿出酒来。” 他把瓷瓶放在案上,瓶底磕在石面上发出一声脆响。“酿出来的果酒,去毒效果比灵酒还好,成本几乎没有。” 苏清鸢接过瓷瓶,拔开塞子闻了闻。一股浓烈的酒气冲出来,比灵酒烈得多。她把紫心草放入果酒中浸泡,一刻钟后取出,同样喂给白鼠。白鼠依然活蹦乱跳,而且精神似乎比刚才更好了——眼睛亮晶晶的,在笼子里转着圈跑。 苏清鸢沉默了。她把那瓶果酒拿起来,对着青蓝色的火焰看了看。酒液在瓶中微微晃动,呈现出淡淡的琥珀色。她又低头看了看那只还在转圈的白鼠,然后把瓷瓶放回案上。 “名字不好听。以后叫‘紫心酿’。” 林默心头一热,躬身道:“是。” 苏清鸢转过身,淡色的眼睛看着他。“从今天起,你每日辰时来清玄殿。不拘什么丹方,每三天炼一炉丹。炼完后写一篇‘脾气说’——药有药性,土有土性,丹也有丹性,性就是脾气。你把每味药的脾气摸透,它们怎么合作,哪里合作得好,哪里合作得不好,都记下来。” 林默猛地抬起头。她不是要考他,是要教他——系统地教,从第一炉丹开始,从第一页脾气说开始。不是把他当杂役使唤,是把他当弟子在培养。他感觉一股热意从胸口往上涌,涌到喉咙口,又被他的理智压住。 “弟子……”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弟子只是杂役,身份……” “以后你就是本尊记名弟子。记名弟子不是正式编制,宗门名册上你依然是外门杂役弟子。”苏清鸢的声音恢复了清冷,“月例、待遇,都不走宗门账目。你在这里学丹,是我个人的意思。” 林默深深躬身。双手交叠在额前,指尖微微发颤。“多谢师尊。” 苏清鸢点点头。“去吧。明天辰时,带上你酿的紫心酿。” 林默退出清玄殿。殿门合上的瞬间,日光重新落在脸上,暖得有些晃眼。山风拂面,带着药圃里青纹草的清香。他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好像不用这点疼压着,整个人就要散开了似的。记名弟子。从今天起,他是苏清鸢的记名弟子了。虽然正式身份还是外门杂役,虽然月例不走宗门账目,虽然只是“峰主个人的意思”——但每日辰时,他能光明正大地走进清玄殿,跟着元婴修士学炼丹。这比任何月例、任何名分都值钱。 他在清玄殿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抬手揉眼睛——山风大,眯了眼。然后沿石阶往下走。走到石阶中段时,脚步忽然顿住。从这条路往上看,丹峰的轮廓褪去了凄凉的底色,只剩下沉默。他突然想起自己第一天被李师兄带到丹峰的那个傍晚——破木屋,蛛网,发霉的稻草,桌腿是用砖头垫的。他想起废料谷的药渣堆里,那些被他一铲一铲挖出来的灵草残渣。想起山洞里那个歪歪扭扭的铁疙瘩,第一次点火时竹管口窜出来的灰烟。想起沈文蹲在炉前的背影,汗湿的后领。 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闪过去,最后停在掌心里这瓶果酒上。紫心酿。以后它就叫紫心酿了。最不值钱的野果子,酿出了比灵酒更好用的去毒辅料。而他自己,大概也是丹峰捡到的最不值钱的杂役。 他加快脚步往值房走去。今晚要写两篇东西:一篇是今天考核的复盘,另一篇是紫心草的脾气说。题目在脑子里已经定了——“紫心草脾气说”。他要记录这株灵草的特性和去毒方法,还要画一张果酒发酵的工艺流程图。紫心酿已经成了丹峰的标准去毒辅料,必须有标准化的生产工艺,不能每次靠手感。 走到值房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丹峰山顶。清玄殿在暮色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但他能感觉到窗前那点火光——青蓝色的,安静的,像一只一直睁着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