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沈白站在井台边。

雾还没散，井口那一圈石头湿着，井绳搭在辘轳上，绳头垂在井沿。

沈白脱了外衣，只剩一件单衣。陈月走过来，把绳头在沈白腰上绕了两圈，打了个双套结，拽了拽。

"紧不紧？"

"紧。"

陈月又拽了一下，把结拉实。

"绳上我打了结。"陈月说，"一丈一个。你数着，数到第五个结，就到底了。"

沈白低头看了看绳子。麻绳上隔一丈有一个结，结打得实，摸着硌手。

"铃系在井口。"陈月说，"你拉三下绳，铃就响。我听见铃，就往上拽。"

"记住了。"

陈月把马灯递过来。沈白接过，灯柄上缠了布，防滑。

陈月又把绳子在辘轳上绕好，把绳头掖了掖，怕滑。

"沈先生，"陈月说，"我爹说过，下井的人，腰上要拴两道绳。"

"两道？"

"一道拴命，一道拴心。"陈月说，"拴心的那道，是给井底下看的。井底下的东西看见人身上有两道绳，就不敢近。"

沈白看着陈月手里的绳子。

"你爹下过？"

"没有。"陈月说，"先生下过。"

沈白没有说话。陈月把第二道绳绕过沈白的胸口，从腋下穿过去，打了个结，拽了拽。

沈白站在井沿上，往下看了一眼。

井口是个圆，圆里是黑。水面退下去两尺，底下的井壁露出来，青苔黑绿。

沈白把马灯提在手里，一只脚跨过井沿，踩在绳套上。

他站在井沿上，没有马上往下。

爷爷的话，在耳朵边上。

这口井，一口都不能下。

沈白站在那儿，站了一会儿。雾从井口往上飘，凉气贴着裤腿往上爬。

沈白想起周叔说过的话。二十年前，爷爷拿绳子拴着周叔的腰，把周叔放下去，自己站在井沿上放绳。后来爷爷自己下去，是在那之后。

爷爷下过井。

爷爷下过井，还留话说这口井一口都不能下。

沈白把这句话在心里翻了一遍，翻过来，翻过去，翻不出别的意思。

"沈先生。"陈月在身后叫了一声。

沈白回过头。

陈月站在井台边，手扶着辘轳，嘴唇抿着。

"我下去了。"沈白说。

沈白把另一只脚也跨过去，整个人吊在绳上。

绳子往下沉了一寸。

"放。"沈白说。

陈月松开辘轳，绳子一寸一寸往下走。

井口在头顶上，越来越小。先是脸盆大，然后是碗口大，最后是一枚铜钱那么大。

井壁从四面围上来。

绳子勒在腰上，勒得紧。沈白两只手扶着绳，脚蹬着井壁。井壁上有坑，一个一个，深浅不一，是常年上下井的人蹬出来的。

砖是青砖，缝里塞着青苔，湿的，滑的。沈白的手扶着井壁，掌心贴上去，凉得像贴在一块冰上。

再往下，井壁上没有青苔了，砖缝里开始露出发黑的东西。

沈白提着马灯，照了照。砖缝里塞着纸，黄的，泡烂了，只剩一点边角。

符。

沈白的手停了一下。

"沈先生？"井口传来陈月的声音，闷闷的，隔着一层水汽。

"没事。"沈白说，"继续放。"

绳子又往下走。

第三个结过去的时候，井里开始有水气。水气贴在脸上，凉的，带着泥腥。

第四个结。

沈白的脚，碰到了水。

水凉，凉得脚趾头一缩。沈白咬着牙，把脚往下探。

水到膝盖。水到腰。

"停。"沈白喊了一声。

绳子停住。

沈白站在水里，水到胸口。马灯举在头上，照出一小片光。光里是井壁，是水，是水面上浮着的一层浑。

井底看不见底。

脚下是淤泥，软，踩下去陷了半尺。

沈白把脚往外抽，淤泥吸着鞋，抽了两下才抽出来。

淤泥里踩着什么硬东西。沈白弯下腰，伸手摸，摸出一块瓦片。瓦片是半块的，边上磨圆了。沈白看了看，扔在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