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沈白没有睡。

堂屋的灯点着，手札摊在桌上。沈白一页一页翻，翻到讲"井"的那几页。

爷爷的字，写得密。上头记着井的规矩：井有井脉，脉通水，水通地。井底如有洞，洞不可填，填了水就死。

再往下，是一行小字：白事先生下井，须三样。绳一，灯一，钱一。

沈白把这一行看了两遍。

绳一，灯一，钱一。

铜钱。

沈白摸了摸怀里那枚铜钱。铜钱是爷爷留下的，方孔，边缘磨得光滑。

他把铜钱放在手札上，按了按。

窗外，起风了。

风刮过院子，把那件晾在檐下的灰白褂子吹得响。沈白抬起头，听见风里夹着一点声音。

井的方向。

沈白站起来，推门出去。

夜里黑，井台那边有一团灰白的光。沈白走到井边，蹲下去，趴在井沿上。

井水还是浑的。

他等了一会儿。

井底下，传来一声。

沈白。

沈白把嘴闭上。

第二声来了，比头一声近。

沈白。

第三声。

沈白。

这一声，到了井口边上，贴着耳朵。

沈白把牙关咬紧，攥着怀里的铜钱，一动不动。

井里静了下去。

沈白趴在井沿上，趴了很久。后背的衣裳湿了一片，不知是汗，还是夜里的露水。

八十五那天，只叫了两声。今夜，叫全了。

沈白慢慢直起身。井沿上的青石，被手捂得热了一块。

往回走的时候，沈白看见陈月站在院门口。

陈月披着一件旧棉袄，脚上是布鞋，头发散着。

"又叫了。"陈月说。

"叫全了。"沈白说。

陈月站在门口，没有动。

"三声。"陈月说，"叫全了三声。"

"嗯。"

陈月的手，攥着棉袄的襟子。

"沈先生，"陈月说，"你要是下了井，它在底下叫你，你应不应？"

"不应。"

"它要是一直叫呢？"

沈白站在院里，看着陈月。

"那就一直不应。"

陈月没有说话。夜风吹过来，把棉袄的襟子吹开，陈月伸手按住。

"睡吧。"沈白说，"天亮再说。"

天亮的时候，陈月在院里喊了一声。

沈白从炕上起来，披上衣裳，走到院里。

陈月站在井台边，手里拿着井绳，脸白着。

"水落了。"

沈白快步走过去。

井口里，水面往下退了两尺多。井壁上原来浸在水里的那一段，露出了一截，青苔发黑，往下滴水。

"什么时候落的？"

"不知道。"陈月说，"我早上来打水，绳子放下去，够不着了。"

陈月把桶又放了一次。绳子放到头，桶底离水面还有一尺。桶提上来，桶底是干的。

沈白趴在井沿上，往西边看。

靠西边的井壁上，青苔中间，有一个洞。

洞口不大，一尺见方，砖砌的，砖缝里塞着黑泥。洞口离水面还有半尺，水从洞口边上往下滴。

沈白把手伸进洞口，往里摸了摸。洞壁是砖，砖上滑溜溜的，一层青苔。洞里的水凉，比井水还凉。沈白把手抽回来，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泥腥里夹着一股铁锈味。

"洞。"沈白说。

陈月凑过来看，看了一眼，往后退了半步。

"我爹说过。"陈月的声音有点抖，"井底有洞。"

"什么洞？"

"他没说。"陈月说，"他只说，洞不能堵。堵了，水就死。"

沈白站起来，从墙根拿了一根晾衣的竹竿。竹竿有丈把长，沈白把钩子绑在竹竿头上，探到洞口，往里送。

竹竿伸进去一尺，两尺。

还在往里走。

伸到三尺，竹竿停住了。

不是到底，是竹竿不够长了。

沈白把竹竿提回来。竹竿头上，钩子挂着一点黑泥。

"洞里是空的。"沈白说，"三尺还没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