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算推想，他今年经手的孕妇，十个里有八个亏空，亏到何文惠这份上的，头一个。听诊器在指间转了两圈，话往外递的时候放软了。

“家里要是紧，这个孩子我劝你别留。”

“母体养不起来，孩子在里头保不保得住，两说。真生下来，底子也是虚的，往后受罪的是大人。”

“真想添人，缓两年。手里宽裕了再说。”

话停了一下，他又补一句。

“这年头的老人，活到六十出头算高寿，七十的少见。你们小两口不到三十，上头那两位也快六十了。老的走一个，家里就松一口。”

刘洪昌没接。

他坐在那条掉了漆的长凳上，脊背没靠墙，两只手压在膝盖上，指头一动不动。凳腿短了半分，他身子一沉，凳子“咯”一声。

何文惠真怀上了。

那肚子里的种，是谁的。

剧里她怀过两回。头一回生了个闺女，转过手就让刘洪昌抱给了他大哥。第二回被何文远那丫头气着了，孩子没留住，血也止不住，人跟着没了。

她心里那块地方，一直给初恋空着。可这些年，刘洪昌没沾过她的边，别的男人也没有。

就冲这一条，她守得住。

那就是他的。

一发就中。刘洪昌喉咙里滚出一声笑，短，干，落地就碎。

该夸自己枪法准，还是夸她那块地肥。

笑完，脸上的肉就僵住了。

后路他早铺好了。房子托人问过价，相亲的人选在心里过了两遍，就等抬脚出门另起一摊。偏偏这时候，她肚子里冒出来一个。

晚几天。就晚几天。等他那边相成了，她再捏着化验单上门，他还能笑着道一声恭喜。

现在这张纸压在手里，烫得慌。

回不回去。

回去了，脚还是踩在剧里那条道上，给何家拉一辈子磨，末了落一身嫌。原身把心掏出来喂了七年，喂出一院子理所当然。他再掏，掏出来的还是理所当然。

回头草，咬一口满嘴泥。

可她肚子里那个，姓刘。

何文惠要是没怀，改嫁他连眼皮都不抬。玩过的女人，跟扔出去的破筐一个样，谁捡回去当宝贝供着，他都不心疼，兴许还咂摸出点滋味——绕一大圈，你不还是捡我剩下的。

现在不一样了。

他撒手，她扛不住日子，早晚得再找个人嫁。

那个画面他想了一遍，不想看第二遍。别的男人睡他睡过的炕，打他留下的种，床板都懒得翻个面。

忍不了。

除了把人娶回来，没有第二条路。

医生那几句话在他脑子里转，转出一道口子——让这个孩子没了。

流了，就当没怀过。她想嫁谁嫁谁，他这边不欠什么。何文惠能怀上，秦淮茹就怀不上？秦淮茹身上带着环，不肯给他生，他大可以找个水灵的姑娘，正经生个儿子。

死守着一棵树，蠢。

可这是他两世为人头一个孩子。

说做掉就做掉？

让她生。生下来他养。真养不过来，抱给他大哥。他有农场，一个也是养，十个八个也是养。

走廊尽头有扇窗，风从缝里钻进来，带着院里晒了一天的煤灰味。

病房里那股味道先撞过来。

消毒水，兑着铁床架上的锈味，还有病号饭的寡淡气。何文惠眼皮掀开一条缝，先看见窗户上一块洗不净的灰。

脑子空的，白蒙蒙一片。

她方才还蹲在刘洪昌的师傅家里择菜烧水，抬脚出门，眼前一黑。再睁眼，人躺在这儿了。

那股冲鼻子的药水味一下一下往肺里钻，钻得她后背发凉。

大病。

要真是要命的病，这个家就断粮了。

何文远的高中毕业证还压在箱底，工作没影。那头老大哥的路断了，援助的机器设备一笔一笔要还，厂子往二线、三线、四线搬，工人拖家带口跟着走。帝都的岗位一天比一天少，街上已经喊起了上山下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