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她给自己判了死刑

上山不是上山种粮，是钻深山进厂。下乡就是插队，卷起铺盖去村里当知青。

一个新时代正卷过来，她还没摸着边。

就业的口子窄得能夹死人，高中生也一样，除非肯去车间站成一台机器。

她那个妹妹，心比天高。让她穿工装守车床，做梦都嫌掉价。

我要是没了，瞎眼的娘，俩念书的弟弟，再搭一个嘴上没把门的妹妹，四口人怎么活。

到这步田地，她心里搁着的还是何家的人。

标准的扶弟魔。

这一刻，连初恋都没了位置，挤得干干净净，只剩那一院子人。

她不敢往下想。眼泪先下来了，顺着眼角往耳后淌，把枕巾洇湿一小块。

走廊上有脚步。

一步一步，冲着这张床来。

她抬手背在脸上胡乱抹了两把。水抹干了，眼睛还是红的。谁把她送来的她都不知道，这份软不能让人瞧见。

手放下去，脸一偏。

门口进来的人步子大，肩膀宽，一路把床帘撞得晃荡。

是刘洪昌。

他脸色不好看。下巴绷着，嘴角压成一条直线，眼底下两团青。

何文惠刚擦干净的脸，哗一下又湿了。泪珠子一颗顶着一颗往下滚，成串，收都收不住。

刘洪昌在床脚站定，没落座。他从裤兜里摸出那张折了两折的化验单，抖开，铺到床头柜上，两根手指按着边角，指节一点点泛白。

“这孩子，”他嗓子哑得像砂纸蹭过铁，“留着，还是不留。”

走廊尽头的窗户没关严，风钻进来，把消毒水的味道往人鼻子里按。

那股味儿发酸，还夹着熟过头的萝卜气。

刘洪昌跨进病房，鞋底在水泥地上蹭出两道干响。

六张铁架床挤在一间屋里，绿漆掉得斑斑驳驳，底下露出锈。

靠窗那张床上，何文惠蜷成一小团，被角攥得皱成咸菜干。

他走过去，膝盖顶住床沿，腰弯下去。

“感觉怎么样。”

何文惠抬起脸。眼泡肿着，只剩两条缝，泪把枕面洇出一大片深色。

她一开口，先滚出来的是哭腔。

“我就知道……是你把我送来的。”

“院里还有第二个人肯跑这一趟？”

“你最惦记我。”她揪着床单，指节一节节泛白，“洪昌，我错了。你原谅我一回，行不行。”

他没应声。

“我活不长了，往后不拖累你。”她喘了一下，“你就应我一件事——哪天手头宽裕，替我照看一下我那个家。”

屋里另外几张床上的女人全不吭声，耳朵一支棱一支棱地竖着。

这年头，媳妇怀着身子还被气哭，男人能被整条街啐到抬不起头。

脸面比什么都硬，一桩家务事能被嘴快的人传成十桩丑事。

“洪昌，我对不住你。”何文惠的嗓子被泪泡得发黏，“都怪我。”

“过去的事，翻篇了。”

嘴上是这么一句，他心里另有一本账。

这会儿倒想起使柔情了。头几年干什么去了。

早几年你肯把自己摊开，我至于跟你散伙，至于穿到这么个破地方来。

还得谢你。你死守那七年，加上你妹妹扣下来的流氓帽子，缺哪一样我都到不了这儿。

这么一算，胸口堵着的那团东西散了大半。

复婚？门都没有。孩子，得要。

何家七张嘴指着一个人那点工资，眼下再添一张小嘴，奶水营养全得往里填。

就那三四十块钱，塞牙缝都嫌少。

“你替我把孩子拉扯大。”他盯着她的脸，“我替你把那个家填满。”

何文惠怔怔看着他。

“洪昌，你让我把话说完。”她急着往前探身，“今天这关要是过不去，我怕再没工夫开口。”

她还困在自己那场绝症的梦里，拔不出来。

“你先听我说。”他把话截断，“我刚从大夫那儿回来，你身上什么毛病我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