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沙蹲在那,伸手摸到箱底。木板是潮的,指尖按上去能感觉到一股阴凉的湿意。他摸索了一下,指甲抠进底板边缘的缝隙里,用力一撬,底板松动了。
压在下面的,是一个扁平的油布包。边缘被潮气浸得发软,但没有烂。
昆沙把油布包放在桌上。嬴洛解开油布,里面是一叠纸。
最上面一张,是一封信。信纸比木箱里其他信件都旧,折痕磨出了毛边,边角被虫蛀了几个小洞,但纸面基本平整,没有被水渍大面积洇过的痕迹。嬴洛把信纸展开,上面只有一句话。
“腊拓不能动。”
没有署名,没有落款,没有日期。字迹很硬,每一笔都像用尺子比着写的,和木箱里其他信件的笔迹都对不上。
“不是敏季。”嬴洛说。
昆沙凑过来看了一眼。敏季给茂钦的信他全都看过,敏季跟茂钦是平起平坐,有时候还压茂钦一头,但信的抬头至少会写个“茂钦兄”。这一封什么都没有,一句话砸在那里,像上级给下级下命令。
“敏季不会用这种语气。”昆沙说,“写这个的人根本没把茂钦放在眼里。”
肖卫国从地图前转过身来,皱了皱眉,“茂钦是个多疑的人。腊拓打过硬仗,手下有三百人,茂钦弃用了他,又不杀他,把他扔在镇子上喝了一年闷酒——这不符合茂钦的风格。原来是有人不让他动。”
“谁能让茂钦听话?”昆沙问。
嬴洛没有回答。他把匿名信放在一边,继续翻油布包里剩下的东西。
下面那些不是信。是锡矿的出货单。
每一张都标注了日期、数量、交货地点。最早的一张日期是三年前,最晚的一张是上个月。数量逐年递增——第一年每个月不到十吨,第三年已经到了每个月将近二十吨。交货地点始终是同一个:萨尔温江上游的一个渡口,名字在出货单上被简写成了两个字母。
收货方永远是同一个代号。没有名字,只有一个字母加一个数字。
嬴洛一页一页翻过去。三年,三十六张出货单,同一个代号,同一个交货地点,同一个签收笔迹。茂钦的锡矿只有一个买家,而且这种合作关系稳定到了不需要更换任何中间人的程度。
他把出货单放下,将匿名信和出货单最上面的一张并排放在桌上。
“腊拓不能动,是命令。锡矿只有一个买家,是垄断。”嬴洛说,“能对茂钦下命令的人不多。写信的和买锡矿的,可能是同一拨,也可能不是。但有一点——茂钦出事之后,这两拨人都会找上门来。”
“什么时候?”昆沙问。
“雨季结束之前。”嬴洛站起来,“先把茂钦提出来审。匿名信的事单独问,别跟锡矿的事混在一起。看他怎么说。”
昆沙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窗外起了风,从萨尔温江方向吹过来的风裹着雨腥味,把桌上没压住的几张信纸吹得哗哗响。嬴洛伸手按住纸,把出货单和匿名信折好,收进怀里。
桌上的推论可以先放一放。等茂钦开了口,很多东西就清楚了。
他的目光落在茂钦那封没来得及发出的回信上。四行字,最后一行的最后五个字被水渍洇得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
“下一个就是你。”
茂钦说这话的时候,大概以为自己是那个“下一个”。他不知道,风还没停,牌桌上的人已经把他这张牌翻过去了。
三月二十一日,肖卫国的先制作战方案放在了嬴洛的桌上。
方案的核心是四个字:立体合围。
第一层,腊拓的三百人在东岸正面佯攻,用全部火力吸引敏季前锋的注意力。第二层,十架眼镜蛇武装直升机从北侧山地超低空切入,在敏季前锋展开布防的瞬间从背后发起空中打击。第三层,杨德胜带一营主力在地面火力掩护下完成包抄,封死后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