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磊从WGP的P房走过来。他摘了头盔,头发被汗水压成一块,贴在额头上。他没有先开口,只是站在越驰P房的门口,看着老葛手里的证物袋。
然后他看着林越。
你在第七圈提前减速了。他的声音不大,但P房里每个人都能听到,不是失误——你松油门的时候车身是稳定的。你提前了大概五十米松油门。你知道那个弯有东西。
看到的。
从哪看到?从杆位发车的角度——赵磊往前走了两步,他的手没有从口袋里拿出来,那个弯心的内线被前车挡住的。如果你在发车线上根本看不到那个碎片——除非你从外线看。但你入弯选的是外线。外线的视角在那个弯是往回看的。你还没到弯心,你怎么知道弯心有东西?
林越没有回答。
赵磊站在原地。他比林越矮半个头,但他抬头看林越的样子不像是仰视——更像是在校准一个焦距。
三年前我在网上看到你的视频。你的弯道走线——我跟WGP技术组的人说,这个人不是天才。他是带着地图回来的。他把头盔夹在胳膊下面,你现在告诉我——你看到的是什么?
看到了碎片。林越说,就够了。
赵磊没有继续追问。他转身走回自己的P房。但他在门口停了一秒——停了一秒之后才推开门。林越注意到了这个。赵磊不是没有更多的问题——他是在选择不问。
程小雨在两小时后发来消息。她截获了星河内部邮件——邮件内容是一条询问:「赛道测试零件0714-A是否已按计划确认丢失?」发件人:丁兆龙。收件人:星河研发部·测试车间。
丁兆龙这个名字是她之前就已经存进暗礁数据库的——陈怀远的技术助理,负责星河所有赛道相关的东西。她查了星河的供应链。碎片上的后四位编码匹配了三家代工厂,其中一家在2005年第四季度向星河研发部特供过一批制动系统测试零件。收件人就是丁兆龙。
不是陈怀远亲自动手。程小雨在电话里说,是他手下的技术线。丁兆龙负责落实。但指令——
指令是陈怀远的。
没法证明。碎片上的编码被砂纸磨掉了百分之八十。剩下那点——最多能锁定星河,锁不到具体的人。
林越把碎片从证物袋里拿出来。边缘还是锋利的。他用拇指在logo印记上摸了一下——磨痕是新的。砂纸的粒度大概400目。不是机器——是手磨的。手工打磨留下的压力不匀能摸出来。有人在一间灯光不足的房间里,用一张旧砂纸磨掉了这个印记。磨完之后手上有金属屑。洗了手。然后醒来继续上班。
他想象那个画面。不是因为他同情那个磨logo的人——是因为他在想那个人磨logo的时候是什么表情。是恐惧?还是麻木?还是两者之间的那个灰色地带——在做一件明知道不对的事,但告诉自己我只是在磨掉一个激光印。
他把碎片放回证物袋。递给曹骏。
拿去赛会。同时我们自己查——上溯星河供应链。把他磨掉的部分还原出来。
就算查出来是谁磨的——也找不到谁指使的。曹骏接过去,零件被盗——星河官方最多出一个内部通报。丁兆龙会用管理疏漏四个字把整件事压下去。
不需要官方调查。林越说。他打开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用红笔写了两行字。
第一行:「碎片来源:星河代工零件。经手:丁兆龙。指令来源:待确认。」
第二行:「本次碎片位置——第三弯。如果下次在更高速的弯道——致命。」
他停了笔。在第二行下面又加了一行——不是用红笔写的。是用铅笔。
「危险预知只能预判赛道上可能遇到的风险。赛前检查期间被移除的——看不到。」
他合上笔记本。抬头看了一眼P房外面的赛道。灯光沿着5.2公里的环线依次亮起,像一条被点着了尾巴的蛇在慢慢蜷缩。看台上的床单还在——一个从下午一直等到现在的车迷一个人举着那条破房车队,在夜风里来回走。他的影子被赛道灯光拉得非常长,拖在空荡荡的看台台阶上,像一条还没跑完的赛道。
苏瑾递过来一杯茶。杯子旁边夹着她刚算完的东西——越驰今天的正赛完赛数据。发动机最高转速、油温曲线、缸头温度、各弯道入弯速度——每一项都和老葛预测的极限值在同一个区间。不是超水平发挥。是每一分潜力都刚好被推到极限——不多,不少。刚好到那个缝的边缘。
老葛把钳子放回工具箱。盖子合上的声音很轻,但在空荡的P房里像一声闷雷。
以前我跑WGP的时候,他说。这是老葛第一次主动提起WGP。有一站——比利时站,斯帕赛道。排位赛前夜有人在我的前轮胎压传感器上做了手脚。我排位赛跑了第三名。正赛第一圈前轮锁死——摔了。锁骨断了。后来查出来——不是对手车队。是赛道管理员。有人给了他大概五百欧——让他我的传感器。五百欧。我的锁骨值五百欧。
他站起来,走到发动机旁边。手指在缸头的温度传感器接口上碰了一下——那滴他亲手重新点上去的红色指甲油还在。
你要让他们来。不是因为你挡不住——是因为你只有在他们出手之后才能看到他们是怎么出手的。而你一旦看到了——他转过身,看着林越,你就知道下次怎么先他们一步。
林越把证物袋放进工具箱。锁上了。钥匙在他皮衣内侧的口袋里——贴着心脏的位置。那个口袋里还有一颗螺帽。是越驰那台125cc第一次组装时多余出来的。不是装错了——老葛说这种125cc的发动机有时候会多一颗螺帽。留着。他留到了现在。
锚点余额:24.4(25 - 0.6)。
窗外,阿依古丽的C70还在响。她今天没有去赛场看正赛。她一个人留在废弃工厂跑了大概九十圈。程小雨通过遥测系统看到了她的圈速——最后二十圈的圈速波动在零点一秒以内。不是因为她在匀速跑。是她每一圈都在调整。调整完了。再调。直到弯道和弯道之间的距离变成了一种可以摸得到的东西。
越驰明天要开始准备WGP资格赛了。但他们都知道——资格赛之前,星河还会有下次。不是明天。是下次。而下次碎片的位置不会在第三弯。
会在更高速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