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借用P房。谁都别进来。

老葛蹲在发动机旁，拧最后一颗螺丝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这句话。

林越把折叠椅搬到P房正中间，椅背对着门口。他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掌心向上。不是禅修的姿势——是他自己摸索出来的。

上一世他在进WGP之前，一个运动心理学家教过他视觉预演技术：闭上眼睛，用最慢的速度在脑海里跑一遍明天的赛道。每一个弯道，每一段直道，每一个刹车点。那个心理学家不知道的是，林越的视觉预演不是心理暗示——是真的能看到。

只是他从来没有在正赛前夜主动用过。

锚点余额：25。

他放慢呼吸。每分钟大概八次——不是刻意数，是身体在进入那个状态之后自动调整的。P房的铁皮天花板在闭眼之前是灰色的，闭眼之后变成一片没有边缘的暗。然后暗的中心亮起来。不是光——是赛道。华国杯正赛全程环线。5.2公里。十八个弯。

他了发车线。白漆画在沥青上，两侧的轮胎墙散发着橡胶被太阳晒过的味道。裁判举起绿旗。他松离合器——不是画面里的动作，是他能感觉到左手把离合杆推出去的阻力。第一圈。安全。第二圈。安全。第三圈前半段——正常。

然后画面在第7圈第3弯道停住了。

弯心有东西在反光。

他近去看。不是水。不是积水——反光的颜色不对。水在赛道灯光下反的是白中带蓝的条状光斑，这个东西反的是刺眼的白。边缘不规则——被剪过的金属板才会有的那种反光。手掌大小，躺在弯心的沥青上。

位置精确到厘米——刚好在内线入弯和外线出弯两条线的夹角中间。从杆位发车的角度看不清，因为前车的车身会挡住。只有从外线超车的车手能看到——或者像他这样，在赛前用不是眼的方式去看。

碎片上的金属边缘有一处卷边。被剪过——不是折断的。是人为的。

林越睁开眼睛。

锚点余额：24.4。消耗0.6。眩晕大概持续了十秒——天花板上的铁皮锈迹在眼前重影了两层之后又叠回一层。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愤怒。陈怀远已经不在乎手段是否体面了。

第二天正赛。

发车线上站了二十台车。越驰的125cc排在第一位——杆位。旁边是赵磊的星河厂队赛车，排量比林越大了将近一倍。两个车手对视了一下。赵磊把护目镜拉下来，林越没有。

绿旗落下。

引擎炸裂的声音和看台上的尖叫混在一起。林越的起步不是最快的——125cc的扭矩在发车瞬间无法和那台250cc的星河赛车比。但他在第一个弯就走出了全场最紧凑的内线。车身压到几乎和地面平行——膝盖擦过弯心的红白路肩，发出一种像指甲划过黑板的声音。弯道过后他还在第一位。

第一圈。安全。第二圈。安全。第三圈前半——正常。他在每过一个弯的时候都在数。第5弯。第6弯。第7弯快到了。

第7圈。

林越在第三弯前五十米松了油门——车速降了大约十五公里。后面的赵磊差点顶上来。他从后视镜里看到赵磊的车身猛晃了一下——紧急制动的生理反应。赵磊在头盔里骂了一句。

林越把车身往外线带。从外线入弯，视野更好——他看到了。弯心的沥青上，一块手掌大小的金属碎片。边缘反着晨光，刺眼的白。他用左手对后面的车打了个手势——不是赛会标准手势，是他自己临时编的：手掌张开，往下压。

赛会工作人员看到后吹了哨子。碎片在下一圈之前被清走了。

比赛继续。林越重新拉到领先位置。后面的十二圈他没有犯任何错误——每一个弯道都是精确的，每一个刹车点都是提前了零点零几秒的。最终他以第一名的身份冲过终点线。看台上的破房车队床单被举到了最高处。

但他在终点线之后没有庆祝。他把车停进P房，摘下头盔，走到赛会技术检查区。他等着那块碎片被送回来。

等了二十分钟。

碎片被装在一个透明的证物袋里送过来了。老葛接过去。他把放大镜从工装口袋里掏出来——眼镜腿是用电工胶布缠过的，镜片边上有一道裂纹。他对准碎片的边缘看了很久。

不是车祸遗留的。

怎么判断？

金属疲劳标记不对。老葛把放大镜挪到碎片断裂面，车祸遗留的碎片——断裂面是撕裂变形。这块——边缘有剪切痕迹。是被人用剪钳切的。

他把碎片翻过来。背面有一个被部分抹掉的激光logo印记。印记被砂纸打磨过——磨掉了大部分，但剩下一角还能辨认出形状。老葛盯着那一角看了大概三十秒。

星河的代工工厂。这是星河特供赛道的测试零件。不对外销售。

P房安静了几秒。

所以是星河的人放的。曹骏说。

可以确定零件来源。没法确定谁放的、什么时候放的。赛前检查不可能覆盖每一个弯道的每一寸路面——赛会的检查范围只覆盖发车线和P房区。赛道上如果有一个人凌晨四点穿着工作人员的衣服，推着一辆设备推车走过第三弯——没有人会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