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试是在越驰厂房后面的一块水泥地上。

老葛搬了两把折叠椅。摆好了又觉得太正式，把其中一把换成了工具箱。

马成钢是骑着自己的摩托车来的。

一台改装过的春风250。排气声低沉但不炸街——消音器调过。发动机在怠速的时候稳得像机械表。他把车停在厂房门口。摘下头盔。露出一张因为长期熬夜而略显蜡黄的脸。眼睛藏在厚镜片后面——但很专注。

他的工作服左胸口袋上还别着星河的工牌。工牌表面的塑料膜已经磨掉了。星河LOGO下面那行小字露出来：研发部·高级工程师。

你这个工牌还戴着？林越说。

马成钢低头看了一眼胸口。他把工牌摘下来。捏在手里。犹豫了一下，放进了口袋——不是扔。是放。

这个动作林越看在眼里。

你在星河的时候负责什么？

极光发动机的V型双缸项目。马成钢从背包里拿出一个U盘，插到老葛搬来的那台旧电脑上。我是首席调校师。

屏幕亮起。一串参数表格铺满整个显示器——热效率数值、扭矩曲线、排气温度分布图。每个数字都精确到小数点后第二位。

林越盯着那张表格看了大概两分钟。

没人说话。老葛站在身后也在看——他看到最大热效率的时候，眉毛跳了一下。

39.2。

这个数据比2006年华国摩托车行业平均水平高出整整8%。

这组数据是你自己一个人做的？

用星河的零件？

调校手法是我的。零件是星河的——但参数排列组合不是。

林越把椅子拉开一点。他又看了一遍热效率曲线。这次不是沿着曲线看——他在看曲线上三个不该出现的微小波动。转速在6200转和7500转时，出现了两次不到半个百分点的偏差。普通工程师会归因为测量误差。

林越知道不是。

这是气门正时在两个特定转速下的相位偏移。能注意到这个细节的人，脑子里装着整个发动机的数学模型。

你在星河的离职原因是什么？

马成钢的回答几乎没有停顿：个人发展空间受限。星河的管理体系不利于技术人员的长期成长。我希望加入一个能充分发挥技术——

你在背诵。

安静。

马成钢的手在膝盖上握紧了一下。松开了。他推了推眼镜。我准备了回答。

我看出来了。

林越站起来。绕着马成钢的改装车走了一圈。弯下腰，用手指摸了一下排气管内侧。上面有一层淡淡的棕红色氧化膜——长期高温运转的痕迹。

他直起身。

你的发动机——热效率比星河极光的量产机高了5%。进气歧管——你自己铣的。

马成钢的眼角动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进气歧管只有自己铣的人才会有这种不规则的刀痕。量产件是铸造——你的歧管螺旋角比星河图纸大了一点二度。用铸造做不出来。

马成钢沉默了。

这次沉默和之前不一样。之前是被戳穿——这次是被理解。他遇到了一个能在30秒内看懂他花了3年打磨的细节的人。

林越伸出手。

来越驰。

马成钢看着那只手。手掌上有修车留下的硬茧。19岁。

不是因为我相信你没有别的目的。林越说。是因为我相信——你是一个真正的工程师。

马成钢握住了那只手。

他握得很用力。

这天晚上。

马成钢在越驰提供的宿舍里给母亲打了一个电话。

妈。我换工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