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号,夜里八点。
板下来了,人倒了。
三轮车在土路上颠,车斗里铺着一层稻草,稻草上垫了一件棉袄。
老康躺在棉袄上,头枕着陈默的腿。
车斗没有棚,风从两边灌进来,吹得稻草沙沙响。
路两边是黑压压的田,田里灌了水,水面映着天,天上有半个月亮,落在水里像一块薄冰。
车过一道坎,颠了一下,老康的身子往上弹了弹,陈默伸手把他按住。
“慢点。”他朝前头喊。
“慢不了。”开车的是厂里的司机,姓丁,四十来岁,“县医院还有二十里,慢了来不及。”
“来得及。”
“流了那么多血,来得及?”姓丁的头也不回,“陈老板,你坐稳。”
陈默没有再说话。
他低头看老康。
老康的脸在月光底下是灰的,嘴唇发白,嘴角有一道干了的血痕。
眼睛闭着,睫毛一动不动。
他的手放在胸口,手里还攥着一样东西。
陈默掰开他的手指,是一块板。
一块刚下线的机芯板,边角还没剪齐,上头有一排焊点,银亮的。
他把板拿过来,放在自己腿上。
板的温度早没了,凉的,凉得像一块铁皮。
……
县医院在县城东头,一栋四层的白楼,楼顶立着四个铁字,掉了一个。
急诊室在一楼,门口挂着两盏灯,一盏亮,一盏闪。
姓丁的把车停在门口,陈默抱着老康往里跑。
急诊室里一个年轻医生,二十七八岁,白大褂的扣子扣错了一颗,正趴在桌上写东西。
他抬头,看见人,站起来。
“怎么了?”
“吐血。”陈默说,“在厂里干活,忽然吐的。”
“放床上。”
床是铁架的,床单洗得发黄,中间有一块洗不掉的印子。
医生把听诊器挂上耳朵,掀开老康的棉袄。
棉袄底下是一件蓝布工作服,工作服底下是肋骨,一根一根,看得清清楚楚。
医生听了前胸,又听后胸,眉头皱了一下。
“什么时候开始咳的?”
“去年秋天。”
“看过没有?”
“没有。”
医生把听诊器摘下来,挂在脖子上。
“先止血,输液,等天亮拍片子。”他说,“押金一千。”
陈默从内兜里数钱。
一千块,十张,数了两遍。
……
输液室在三楼,六张床,三张有人。
护士来扎针,扎了两回才扎进去,老康的手背瘦,血管细,扎进去的时候他的眉头动了一下,没睁眼。
药水一滴一滴往下走,透明的管子挂在铁架上,架子有点歪,底下垫了一本旧杂志。
陈默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
凳子矮,坐着的时候膝盖顶得高,坐久了腿麻。
窗户开了一条缝,风从缝里进来,把窗帘吹得鼓一下,又贴回去。
走廊里有脚步声,来来回回。
隔壁床是个老头,胆结石,疼起来就哼哼,他儿子坐在旁边给他揉肚子,一边揉一边打哈欠。
再过去那张床是个女人,卖菜的,阑尾炎,手术做完了,睡得很沉,床头柜上放着一只搪瓷缸,缸里是半缸红糖水。
夜里十一点,石头来了。
他骑自行车从清河赶来的,骑了四十里,裤腿上全是泥。
“老板。”
“你怎么来了?”
“厂里打电话到铺子,我接了。”石头说,“老康怎么样。”
“等片子。”
石头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把手里的一个布包放在床头柜上。
“我带了钱。”
“多少?”
“两千。”石头说,“铺子里就这些,剩下的我明天去取。”
“不用。”陈默说,“钱我这儿有。”
“老板,老康是为了……”
“他是为了板。”陈默说,“板出了,他就倒了。”
石头不说话了。
他在另一张小凳子上坐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直。
过了一会儿,他小声问了一句。
“老板,老康会不会……”
“不会。”
“你怎么知道?”
“我说不会就不会。”
石头没有再问。
走廊里的灯灭了一半,只剩尽头那一盏,光是黄的,落在水磨石地面上,照出一片一片的斑。
有人在走廊那头哭,哭得很轻,压着嗓子。
哭着哭着,又不哭了。
……
天亮的时候,护士来抽血。
抽了三管,管子放在一个铁盘里,端走了。
八点钟,拍片子。
放射科在住院部后头,一间平房,门口挂着一块铅牌。
老康被推过去,陈默和石头在外头等。
门关上,门上的红灯亮起来。
等了大概十分钟,门开了,老康自己走出来的,走得慢,扶着墙。
“说了不用扶。”他跟里头的医生说。
陈默过去扶他。
“我自己走。”
“你走慢点。”
“慢点也是走。”
回到输液室,老康躺下,眼睛看着天花板。
“陈默。”
“嗯。”
“板出了多少?”
“四百三十七块好的。”陈默说,“坏六十三。”
老康的眼睛动了一下。
“六十三。”他重复了一遍,“比试产的时候好。”
“嗯。”
“坏的什么地方?”
“还是行输出那块,起泡,铜箔翘。”
“翘了多少?”
“十三块翘,剩下的都是虚焊。”陈默说,“蔡秀英那边插件没问题,是炉子。”
“炉子。”老康想了想,“锡、温再提五度,过炉七秒,翘的能少一半。”
“记下了。”
老康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又睁开。
“陈默。”
“嗯。”
“把板给我。”
“干什么?”
“我摸摸。”
陈默把那块板从兜里拿出来,放在他手里。
老康的手指在焊点上摸,一只一只摸过去,摸得很慢。
摸到一半,他停住了。
“这块是十七号位。”
“什么?”
“十七号位,插件的人插反了。”老康说,“电容的脚剪得短了半毫米,焊上去是虚的,晃眼看不出,用半年就开焊。”
陈默把板拿过来看。
看了半天,看不出。
“你摸摸这儿。”
陈默伸手摸,摸到一个焊点,比旁边的低一点。
“差半毫米,你看不出来,摸得出来。”老康说,“让蔡秀英把第十七号位的料换一批,那批电容的脚短。”
“记下了。”
老康把手放回胸口。
“我这双眼睛不行了。”他说,“手还行。”
……
九点半,片子出来了。
陈默去放射科拿的,一个牛皮纸袋,袋子里一张片子,黑底,上头是两片肺的影子。
他不认识片子,只看见右边那片白影子里,有一块更白的,圆的,边缘模模糊糊。
他把片子拿给急诊的年轻医生。
医生把片子夹在观片灯上,灯一开,片子亮了。
他看了很久。
久到陈默心里开始发沉。
“医生。”
“嗯。”
“怎么样?”
医生把灯关了,转过身。
“你跟他什么关系?”
“徒弟。”
“家里还有什么人?”
陈默站在那儿,没有说话。
走廊里有人推着车过去,车轮在地砖上滚,吱呀吱呀。
“医生,你跟我说。”
“右上肺有一块阴影,边界不清,最大径我量了,三公分多。”医生说,“我们这儿看不了这个,得去市医院,做个断层,再做个气管镜。”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说不准。”医生说,“可我看这个片子,不像好东西。”
“不像什么?”
医生看着他,没有把话说全。
“带他去市医院。”他说,“越快越好。”
……
陈默把片子收进牛皮纸袋,回到输液室。
老康坐在床上,正在跟石头说话。
“你把那批电容的型号记下来。”他说,“回去告诉蔡秀英,一批一批查,别嫌麻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