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一号,早上六点半。
距第一批板下线还有十九天。
天还没大亮,街上有一层薄雾,雾里裹着炸油条的香味。
二月二十九号那天卖了十一台,一万二千一百,昨晚忘了记账,今天早上补上。
二月二十九号:售十一台,一万二千一百;柜上现金三十八万零五百六十六。
陈默把黑板搬到门口,靠在门框上。
黑板上写满了字,粉笔字,一行一行,写得很密。
最上头一行是:价里含了什么。
底下一行一行往下排:显像管三百二,机芯三百,外壳九十,包装十四,运费二十五,税六十,工钱四十。
最后一行:合计八百四十九。
再往下空一行,写着:卖一千一百八,挣三百三十一。
三百三十一底下,又写了一行:备件提六十,上门车钱二十,剩下二百五十一。
黑板下沿还写了一行小字:看不懂的,进店问,我一条一条讲。
写完,陈默退后两步看。
风把黑板吹得晃了一下,他伸手扶住。
……
七点钟,中恒的门开了。
那块“九百九十九”的木牌立在门口,红布已经撤了,牌子底下摆了两张桌子,桌上摞着彩电的箱子。
八点不到,门口就排了队。
排队的人不算多,二十来个,可在这条街上,二十来个人排队已经很扎眼了。
有人从队里出来,抱着箱子往家走,走得很快,像怕人抢。
石头站在自家门口,隔着马路看,看得直跺脚。
“老板,人家一早上卖了七台。”
“嗯。”
“咱一台没有?”
“嗯。”
“要不……咱也挂个牌子,写‘不讲价,但送三年’。”
“黑板挂出去了。”陈默说,“人家要看,自己会看。”
石头还想说什么,陈默摆了摆手。
……
九点钟,娘来了。
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外套,手里拎着一个布包,布包鼓鼓的。
她走到门口,先看那张贴在门板上的检查。
那张纸已经贴了十来天,纸边卷了,字被风吹得有点发灰。
娘站在那儿,从头看到尾,看得很慢。
她认字不多,看到一半,嘴唇动了一下。
“这是你写的?”
“我写的。”
“写的什么?”
“写我错了。”
娘没有说话。
她伸手把那张纸的卷边按平,按了两下,没按平。
“字写得比你爹好。”她说。
陈默笑了一下。
娘把布包放在柜台上,解开,里头是一双布鞋,黑面白底,鞋底纳得很密。
“你那双皮鞋,后跟磨偏了。”她说,“我做了一双,你换着穿。”
“娘,这鞋底太厚,穿着走路沉。”
“沉就沉。”娘说,“你一天站十几个钟头,皮鞋不养脚。”
陈默把鞋拿起来看了看,鞋底上的针脚一行一行,纳得整整齐齐。
“什么时候做的?”
“年前就纳好了,一直没给你。”
她把布包重新系上,系得很紧。
“我看对门人多。”她说。
“人家便宜。”
“便宜你就卖便宜。”
“我卖便宜,就没人给你儿子修机器了。”陈默说,“一台机器修三回,人家还上门,这钱得从价里出。”
娘看了他一眼。
“你说得对。”她说,“可人家不听你说得对,人家只听价钱。”
她说完,拎着布包走了。
走到门口,又回头。
“中午回来吃饭。”
“回。”
……
十点半,来了第一个人。
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一件旧中山装,脚上是一双解放鞋,鞋帮上沾着干了的黄泥。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先看黑板,看了很久。
然后进店。
“小陈。”
陈默抬头,认了一下。
“老李。”
“李家庄的。”老李说,“腊月里,我在你这儿买的第一台,十七号。”
“我记得。”
“我把后盖拆了。”老李说。
陈默放下手里的抹布。
“拆了干什么?”
“我不放心。”老李说,“一千一百八,我卖两亩稻子才够,我抬回去那天夜里没睡着,第二天找了个改锥,把后盖卸了。”
“看出什么了?”
“看出你没骗我。”老李说,“焊点是一个一个焊的,不是机器压的,线束用扎带扎过,扎得齐。电源那块做得糙,可糙得实在,元件都是新的。”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本子,翻开。
本子上用铅笔记着字,歪歪扭扭。
“我记了。”他说,“从买回去到今天,一共七十三天,天天开,一天开六个钟头,没坏过一回。”
陈默看着那个本子。
“你记这个干什么?”
“我这个人,买东西要记账。”老李说,“记了账,坏了才知道找谁。”
他把本子合上,往兜里一揣。
“今天我来,不是买机器的。”
“那你是?”
“我带了三个人来。”老李往门外一指。
门口站着三个人,都穿着旧棉袄,其中一个怀里抱着个孩子。
“李家庄的,我一个堂弟,两个邻居。”老李说,“他们看我那台好,想买,又怕你这儿贵。”
“你怎么说?”
“我说贵一百八,可人家管修三年。”老李说,“我说我那台拆开看过,里头是实的。”
他顿了顿。
“我说,人家门口贴着一张纸,写着自己错了。”
……
三个人,买了三台。
一台付的现金,两台付了一半,剩下的打了欠条,秋后给。
陈默把欠条收好,写明日子,按了手印。
老李在旁边看着,看完点了点头。
“你这样办事,我放心。”
他抱着那台新机器往外走,走到门口,回过头。
“小陈。”
“嗯。”
“对门那个九百九,我看了。”他说,“箱子轻,抬着轻,我那台抬着沉。”
他说完就走了,走得很快,抱着机器,肩膀一耸一耸。
……
下午,来了六拨人。
有三拨是乡下来的,说是听人讲的。
有一拨是街上的老街坊,进门先问一句“对门那么便宜,你咋不降”,问完还是买了。
还有一拨是柳树湾周掌柜派来的,拉走八台,装在三轮车上,用麻绳捆了两道。
到天黑,一共卖了十九台。
石头把账记完,把笔一扔。
“老板,十九台。”
“嗯。”
“对门今天卖了三十台。”
“他们限量三十台。”陈默说,“明天还有没有,不一定。”
“什么意思?”
“你明天早上去看看,看他们还摆不摆那个牌子。”
……
第二天早上,石头跑回来说,牌子还在,可底下的价改了。
改成了“一千零八十”。
“限量三十台,昨天卖完了。”石头说,“今天这个价,是正经价。”
陈默正在擦柜台,手上的布停了一下。
“一千零八十。”
“比咱便宜一百。”
“他们的成本,比我低。”
“那咱……”
“咱不降。”陈默说,“咱的黑板还挂着。”
……
三月一号到三月八号,八天。
三尺卖了九十六台。
其中四十一台是乡下的点拉走的,五十五台是店里零售。
中恒那边,九百九十九只卖了一天,第二天就改回一千零八十,第三天挂出“买彩电送天线”,第五天开始有人在门口吵架,说机器是改过的十四寸。
陈默没有去看热闹。
他每天做的事只有三件:早上把黑板搬出去,白天在店里给客人讲那一行一行的成本,晚上把账记上。
有一天晚上,苏晚来了。
她穿一件米色的风衣,头发剪短了,手里拿着一个采访本。
“陈老板。”
“苏记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