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五,早上五点四十。
距三月一号还有十五天。
天还黑着,厂门口那盏灯亮着,光落在湿水泥地上,照出一小片黄。
老吴已经到了,蹲在门房里抽烟,脚边放着一个空旅行包。
他看见陈默,站起来,把烟头在鞋底上摁灭。
“陈老板。”
“走。”
两个人往镇口走,路上没有一个人,只有一家早点铺亮了灯,蒸笼冒着白汽。
长途车五点五十到,车上人不多,大半是去省城进货的小贩,脚边堆着编织袋。
陈默挑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老吴坐在他旁边,把旅行包抱在怀里,一路没说话。
车出镇子,上了省道,路两边是黑压压的田,田尽头有一线灰白。
天一点一点亮起来,先是灰,然后发青,最后东边那块云被烧红了一条边。
……
到省城是上午九点多。
车站广场上人挤人,拉客的、卖报的、擦皮鞋的,喊成一片。
陈默跟着老吴穿过广场,拐进一条街,街两边全是卖电器的铺子,门口摆着样机,喇叭里放着歌,一家比一家响。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老吴停下来。
“到了。”
那是一栋旧商场,四层,外墙贴着白瓷砖,瓷砖掉了几块,露出底下的水泥。
门口挂着一块铁牌子,红漆字:江城市电子器材市场。
“二楼。”老吴说,“拐角。”
陈默没有进去。
他在市场对面的巷子口站住,那里有个面摊,一口大锅,汤滚着,白汽往上冒。
“先吃碗面。”
“陈老板,人都到了。”
“吃碗面。”陈默说,“吃完你先进去,看看人在不在。”
……
面是阳春面,一碗清汤,几根葱花。
陈默坐在小板凳上,一边吃一边看市场门口。
进进出出的人不少,有提着纸箱的,有推着三轮车的,也有空着手进去、出来时拎着两个黑塑料袋的。
十点钟左右,一辆白色面包车停在后门,车上下来两个人,开始往下卸纸箱。
纸箱是牛皮纸的,上面没有字,也没有印商标,只在侧面用记号笔写了一个数字。
卸了大概二十箱,两个人把箱子搬进去,车开走了。
陈默把面碗放下,汤喝了一半。
“老吴。”
“嗯。”
“那些箱子,为什么没有字?”
老吴抬头看了一眼。
“水货都这样。”他说,“有字的箱子,一查就查到厂,没字的箱子,查到了也不知道是谁的。”
“市场不管。”
“市场只管收摊位费。”老吴说,“摊位费交了,谁管你箱子上有没有字。”
陈默没有再问。
他从兜里摸出那只烧了的行管,放在手心里看了看,又揣回去。
……
老吴进去二十分钟,出来了。
“人在。”他说,“摊上就他一个,正在跟两个人说话。”
“什么样的两个人?”
“一个穿西装的,一个穿夹克的。”老吴说,“看着像下面县里来的。”
“你在门口等着。”
“陈老板,我跟你一起进去。”
“你在门口等着。”陈默说,“你进去,他就不认账了。”
……
市场里比外头暗。
头顶挂着一排灯管,有的亮有的不亮,亮的那些也发黄。
走道很窄,两边是摊位,玻璃柜台一个挨一个,柜台上摆着电阻盒、电容盒、保险管、天线、遥控器,密密麻麻。
空气里有一股味道,是松香、塑料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味,闻久了有点闷。
有人在柜台后头焊板,烙铁一碰,冒一股白烟。
有人蹲在地上分货,把一大袋元件往小袋里倒,倒得哗啦响。
陈默顺着走道往里走,走到尽头,拐了个弯。
拐角那个摊位比别家小,柜台上只摆了几只样品,一只行管,一只高压包,一只电源块。
柜台后头坐着一个男人,四十来岁,脸瘦,眉毛很淡,穿一件灰色毛衣,手里捏着一把瓜子。
他看见陈默,抬眼,又低下头嗑瓜子。
陈默在柜台前站住。
“老板。”
陈默说要行管,二十一寸的,三百只。
男人嗑瓜子的手停了一下,抬起眼皮看他,问了一句三百只。
陈默说三百只。
男人把瓜子放下,拍了拍手,问他要什么价。
陈默说你报。
“十二块一只。”
“新的十二,拆机的七块。”陈默说,“你给我报十二,是新的还是拆机的。”
男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懂行?”
“我不懂行。”陈默说,“我买过。”
他把那只烧了的行管从兜里摸出来,放在柜台上。
管身上有一道裂纹,白字掉了一半。
男人看着那只管子,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可他放在柜台上的手,往回收了一寸。
“这管不是我的。”
“管脚上有两道锡痕。”陈默说,“你摊上那几只样品,脚上只有一道。”
“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清河县,开电器店的。”陈默说,“腊月里,我的人从你这儿拉了六箱,一千二百只,八千四。”
男人的眼睛眯了一下。
“你是吴建平那边的?”
“我是买货的。”陈默说,“六箱货,我抽了四十只,三十四只是拆机的。”
“拆机的也是管,能亮。”
“亮三分钟。”陈默说,“三分钟就烧。”
男人不说话了。
他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
“你想怎么样?”
“我要三百只真的。”
“真的十二。”
“十二我认。”陈默说,“但你得让我开箱验。”
“不行。”
“为什么不行?”
“我这儿的规矩,箱子不开。”男人说,“你要验,去别家。”
陈默没有动。
他把手伸进兜里,摸出那六箱货的收条,摊在柜台上。
收条是手写的,字很潦草,底下按了一个手印。
“这张条子,写的是你的摊号。”他说,“六箱,一千二百只,八千四。”
“那又怎么样?”
陈默说,不怎么样,他拿着这张条子去市场管理处,说这个摊把拆机件当好件卖。
“你去。”
男人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你去。”
“我去。”陈默说,“管理处罚你多少,我不知道,可我知道,你这摊子一个月摊位费三百,罚一回,够你交半年。”
男人把烟摁在柜台上,摁得很用力。
“小伙子。”他说,“你打听过没有,这市场是谁的。”
“不知道。”
“这片二楼,是省城几个大商户包下来的。”男人说,“你在这一层闹事,明天就有人来找你。”
“我不是来闹事的。”陈默说,“我是来买管的。”
他把收条收起来,重新揣进兜里。
“三百只真的,十二块,三千六。”他说,“你现在给我开箱,我验完付钱,这事就过去了。”
男人看着他,看了很久。
走道那头有人走过来,脚步声很重。
……
来的是两个人,一个高个子,一个矮的,都穿深色外套。
高个子走到柜台边,看了陈默一眼,又看那个男人。
“庞老板,有事?”
“没事。”男人说,“做个生意。”
矮的那个没有走,站在陈默侧后方,离他半步远。
陈默没有回头。
他把手放在柜台上,手指敲了两下。
“庞老板,我时间不多。”他说,“三千六,现金,就在我兜里。”
姓庞的看着他,又看了看那两个人。
“你们先回去。”他说。
高个子愣了一下。
“庞老板。”
“回去。”姓庞的说,“跟你们老板说一声,我这摊子明天照开。”
那两个人对看了一眼,走了。
走道里的脚步声一点点远下去。
姓庞的从柜台底下拖出一只纸箱,放在台面上,用美工刀把胶带划开。
“验吧。”
……
箱子里是一排一排的行管,插在泡沫板上,一只挨一只。
陈默没有急着拿,先看箱子。
箱子内壁有一层灰,灰上有印子,是原来装别的东西留下的。
他伸手拿了一只,就着灯看。
管身的字很清楚,用指甲刮,刮不掉。
管脚是直的,根上只有一道锡痕,剪口齐整。
他又拿了一只,一样。
再拿一只,还是一样。
他连看了十只,把管子插回泡沫板。
“这箱我要了。”
“三百只,三千六。”
陈默从内兜里数钱,数了三十六张,放在柜台上。
姓庞的一把抓过去,数了两遍,塞进抽屉。
“小伙子。”
“嗯。”
“你叫什么?”
“姓陈。”
“陈老板。”姓庞的说,“我劝你一句,这批管你拿回去,能用,可用完了,你下回还得来买。”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姓庞的说,“省城这边,做整机的厂子一年比一年多,管子的价一年比一年低,你要想长期做,得有个稳的路子。”
“我有。”
“你有什么?”
“我有条线。”陈默说,“线开起来,我自己能调板,能验管,能挑人,你这种配好的货,进不了我的库。”
姓庞的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这一回笑得比刚才真一点。
“你这话,我信一半。”
“哪一半?”
“你有线,我信。”他说,“你能验管,我不信。”

